一九二五年的上海,英商祥茂洋行的老板放出话来,愿出高于对方总资产的价钱,买下一家华商药厂的全部厂产和商标,被一口回绝。随后祥茂肥皂大幅削价倾销,想凭雄厚资本把这个对手挤垮。那家华商的主持人没有退让,也跟着削价,用制药部分的利润贴补制皂,又在质量上死死较劲,几年之间,价廉物美的固本肥皂反倒站稳了市场。这个主持人叫项松茂,浙江宁波人,时任五洲大药房总经理。
项松茂生于光绪六年,早年在苏州、上海的药行当学徒,因勤勉精明被店主赏识,后来接办上海五洲大药房,把一间普通药房做成兼营制药、制皂的大企业。他主持盘下的固本皂药厂,成为国货肥皂的代表。二十年代那场与祥茂的较量,正值提倡国货的声浪高涨,交通大学有教授撰文用数据比较两种肥皂的去污力,小店主甚至当众摆两碗水浸泡两种肥皂,让顾客自己看变化。他又联合同业发起组织上海机制国货工厂联合会,主张发展民族工业、抵御外国经济侵略。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他以五洲名义联合多家药房登报声明不进日货,封存店内日货,还把职工编组训练,集资支援东北抗日义勇军,由此深为日方忌恨。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夜,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十九路军奋起抵抗,他接受赶制军需药品的任务,亲自督产。第二天上午,日军闯入五洲在北四川路老靶子路的第二支店搜查,声称搜出义勇军制服与抗日宣传品,把留守的十一名店员全部押走。
消息传到总店,同事都劝他不要涉险,他执意亲入战区营救,说自己身为公司负责人,十一名同事危在旦夕,不能贪生苟安。三十日下午,他带高级职员朱灿如再到支店,与日方便衣周旋,留下等人,从此再没有出来。据当时《申报》等报纸的报道和事后家属、同仁的回忆互证,他被押往江湾日军军营,面对逼问,他答的是「杀便杀,中国人不爱中国爱什么」。一月三十一日,他与十一名店员一同被日军杀害,遗体也未能寻回,时年五十二岁。
他的死震动上海,黄炎培在《申报》发表《项松茂先生传》,章太炎、史量才等纷纷撰文悼念;家属两年多寻访无着,于一九三四年以衣冠入殓。五洲职工后来在厂徽、店徽上加刻「一三一」字样,又以「一三一」命名新制的牙膏,作为纪念。他留在书桌上的一副自勉联写着「平居宜寡欲养身,临大节则达生委命;治家须量入为出,徇大义当芥视千金」。一个把厂子当性命办的实业家,最终把命也搭在了他说的那个大节上。
❝平居宜寡欲养身,临大节则达生委命;治家须量入为出,徇大义当芥视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