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马尔·海亚姆:给星辰立法、为四行酒诗留名

约公元一零四八年,奥马尔·海亚姆生于波斯呼罗珊的内沙布尔。在他活着的年代,人们提起他,说的是数学家与天文学家,不是诗人。

三十岁上下,他在撒马尔罕写成《代数学》。书里他把三次方程按类型一一分清,用圆、抛物线、双曲线相交的办法给出几何解法,十四类方程,各有构造。他老实承认:纯靠数的运算解三次方程,他做不到,要等后人。这一等,等到近五百年后意大利的卡尔达诺那一代。他还讨论过平行线公设,其中的思路,要到七个世纪后非欧几何兴起才显出深意。

一零七四年前后,他奉塞尔柱苏丹之命在伊斯法罕主持天文台,带领一批天文学家长年观测,修订波斯旧历,编成贾拉利历。这部太阳历的置闰精密到什么程度,后世用数据说话:它的年长误差,比几百年后欧洲通行的格里高利历还要小。

他在伊斯法罕的天文台工作了十八年,一度深得塞尔柱宫廷供养;政局翻转之后,观测和岁费几度难以为继,他后来回到家乡内沙布尔度过晚年。他还写哲学论文,讨论存在、必然与世界的永恒,立场在当时的神学家看来过于大胆,正统派一直不喜欢他。他生前若有人问起他靠什么立身,他会说靠的是星象、历法和方程。

让他走遍世界的,却是他生前几乎不以之闻名的四行诗。这正是需要分层的地方:他名下没有一部诗抄是生前编定的,现存最早抄本要到一二零八年——他去世七十多年后——才出现,收诗二百五十二首;后世挂在他名下的波斯文诗集膨胀到上千首;而学者逐首考订,认为真正可靠的只有百余首甚至更少。归在他名下的诗,从五十余首到一千余首都有算法,至今没有定数。一八五九年,英国诗人菲茨杰拉德从中选译七十五首,四行诗由此风行欧美;一九二八年,郭沫若据英译本转译成中文,题名《鲁拜集》。诗里那种及时行乐、怀疑教条、凝视移动手指的声音,大半是几代作者叠加在「海亚姆」这个名字上的。

他晚年回过一趟内沙布尔,据他学生转述,他说过自己的坟墓将来会落在一处落花不断的园子里。一八五九年后那本英译本畅销世界,许多欧洲读者专程来内沙布尔凭吊,才让他作为诗人的声名反传回波斯本土。约一一三一年,他在家乡内沙布尔去世。一九三四年,多国人士筹资为他重修陵墓,至今是伊朗的名胜。一个能给历法精修到千年不差一天的人,最后让全世界记住的,却是几句劝人珍惜当下的诗。理性的冷与诗的热,在他身上并不打架:正因为把星辰和方程算得太清楚,他才把杯中的此刻看得那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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