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五十三年,八个姓,十四个人当过皇帝

公元907年,朱温废掉唐哀帝,自己当了皇帝,国号"梁"。

从这一天起,到公元960年赵匡胤建立宋朝,中间隔了五十三年。这五十三年,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五代十国。

"五代"指的是在中原地区相继出现的五个朝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十国"指的是同时在南方和山西存在的十个割据政权——吴、南唐、吴越、楚、闽、南汉、前蜀、后蜀、荆南、北汉。

听起来像是两个东西,其实是同一段乱世的两种叫法。北方打成一锅粥,朝代换得比年号还快;南方相对安稳,各自过日子。这五十三年里,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八个姓、十四个人当皇帝,平均一个皇帝在位不到四年。

这段历史在教科书里往往一笔带过。可它值得细看,因为它是理解宋朝的钥匙——宋朝为什么要"重文轻武"?为什么要"杯酒释兵权"?为什么对外那么软?答案全在这五十三年里。

朱温与李存勖:两个把规矩砸碎的人

五代的开场人物是朱温。

他原本是黄巢的部将,后来投降唐朝,被赐名"全忠",做了宣武节度使,驻守汴州(今河南开封)。之后二十多年,他一步步吞并周围的藩镇,成了中原最强的军阀。

朱温这个人,能力很强,人品极差。他最后几年干的事,用"荒唐"都不够形容。他晚年荒淫,把几个儿子的妻子都召进宫侍寝,儿子们不但不反对,反而拿自己的妻子去争宠。公元912年,他的儿子朱友珪发动政变,带兵杀进寝宫,朱温绕着柱子跑,被一刀砍死。朱友珪自己当皇帝,不到一年,又被弟弟朱友贞杀掉。

后梁一共十六年,换了三个皇帝,全都是内乱。这就是五代的第一个特征:政权不是被外敌灭的,是被自己人杀出来的。

灭掉后梁的是李存勖,沙陀人,李克用的儿子。

李克用临终时给了李存勖三支箭,说:梁是我的仇人,燕王刘仁恭是我立的却背叛我,契丹跟我约为兄弟却背盟,这三件事我咽不下这口气。李存勖把三支箭供在宗庙,出征前请出来,打完仗再放回去。这个细节被欧阳修写进《新五代史》,成了名篇《伶官传序》的开头:"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李存勖确实是个军事天才。他灭燕、破契丹、亡后梁,前后十几年,把父亲的三支箭全部用完了。公元923年,他称帝,国号"唐",史称后唐。

可他当皇帝只有三年,就崩了。

崩的原因很荒唐:他太爱唱戏。李存勖从小喜欢音律,当了皇帝之后,整天跟伶人(戏曲演员)混在一起,还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李天下"。有一次他在台上喊"李天下,李天下何在",一个伶人上去就给他一巴掌,把所有人都吓傻了。他解释说:理天下的只有一个,你喊两个,另一个是谁?李存勖不但不生气,还赏了他。

他宠信伶人,让他们干预朝政、担任要职。真正有功的将领反而被猜忌。最后,部将郭从谦(也是个伶人出身)发动兵变,李存勖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死了。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伶人,用乐器堆起来烧了他的尸体。

欧阳修写这一段时感慨:"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石敬瑭割了地,冯道立了身

后唐之后是后晋,建立者石敬瑭。

石敬瑭是李存勖、李嗣源两朝的老将,后来做了河东节度使。他跟后唐末帝李从珂闹翻,被围困在太原,走投无路,于是向契丹求援,开出的条件是:称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自称"儿皇帝",割让燕云十六州,每年进贡绢帛三十万匹。

那年石敬瑭四十五岁,耶律德光三十四岁。

契丹出兵,帮他灭了后唐。石敬瑭当了皇帝,国号"晋"。他履行了承诺,把燕云十六州割了出去。

这十六州,大致包括今天的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山西北部一带,具体是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这片地方,是中原王朝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险——长城一线、燕山山脉、太行山北段,全在里面。

丢了这块地方,中原就再也没有了屏障。从石敬瑭割地到明朝徐达收复燕云,中间隔了四百三十二年。这四百多年里,中原王朝一直处在北方骑兵的直接威胁下。宋朝之所以那么被动,根子就在这里。

石敬瑭在历史上的名声极差,几乎没人替他说话。他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在位七年,一直郁郁寡欢,最后忧愤而死。

五代还有个特别的人,叫冯道。

他历仕四朝(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加上契丹,一共"事十君",做宰相二十多年,每次改朝换代,他都能安然无恙,甚至还升官。

按传统的忠君标准,这是典型的不忠。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骂他"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司马光更是说他"奸臣之尤"。

可也有另一种评价。冯道在乱世里做了些实事:他主持雕版印刷《九经》,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官方刻印儒家经典,对文化传承影响极大;他劝谏过好几个残暴的皇帝,救下不少人;他生活简朴,不贪财,还常把自己的俸禄分给穷人。

他自己写过一首诗,其中有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冯道这个人,把五代士人的处境暴露得很清楚:在一个道德崩坏、暴力横行的时代,"忠"这个字要怎么守?守了,可能死;不守,就要背着骂名活。他选择了活,也选择了在能做事的地方做事。后人骂他,是站在大一统时代的道德标准上骂的。可如果站在他那个时代,这个选择未必那么可鄙。

南方十国与后周:乱世里的最后一点光

北方的五代打成一锅粥,南方反而相对太平。

十国里,吴越(今浙江一带)的钱镠是个典型。他修海塘、治西湖、发展农桑、招徕商旅,把杭州经营成了繁华之地。他留下"善事中国"的遗训,对中原王朝一直称臣纳贡,不称帝,避免招来兵祸。吴越八十多年,境内基本没有大战。

南唐(今江苏、安徽、江西一带)文化极盛。李昪、李璟、李煜三代君主都爱好文学,南唐的词坛出了冯延巳、李璟、李煜这些大家。李煜就是那个"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亡国之君,他的词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比他的政治成就高得多。

前蜀、后蜀(今四川)地处天府之国,物产丰饶,躲过了中原的战乱。后蜀的孟昶喜欢文学,让人在桃符上题词,据说这是春联的起源。

南方能相对安定,原因有两个:一是地理,长江、淮河、秦岭这些天然屏障,挡住了北方的骑兵;二是这些政权的统治者大多采取守势,不主动挑衅中原。所以当北方人口锐减、经济凋敝时,南方的人口和经济反而在增长。等到宋朝统一,南方的经济基础已经超过了北方——这个格局,此后一千年都没变过。

五代的最后一个朝代是后周,建立者郭威。

郭威出身贫寒,当兵出身,是被士兵拥立的。他当皇帝后做了几件好事:废除苛捐杂税、整顿吏治、提倡节俭,还下令把宫里的珍宝当众砸碎,说:"凡为帝王,安用此物!"

他在位只有三年就病死了,因为没有儿子(儿子都被后汉杀光了),传位给养子柴荣。

柴荣是五代最出色的君主。他即位后立下宏愿:"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他整顿军队、改革财政、修订法律、限制佛教,然后开始南征北战:西败后蜀,收取秦、凤四州;南征南唐,取得江北十四州;北伐契丹,连收三关三州,眼看要收复燕云。

然后他病了。公元959年,柴荣在北伐途中突然病倒,回到开封后不久去世,年仅三十九岁。

他死后半年,部将赵匡胤在陈桥驿被士兵拥立,黄袍加身,建立宋朝。

柴荣那三个"十年"的宏愿,一个都没能完成。可他为宋朝打下的基础,赵匡胤全盘接收了:整顿过的军队、改革过的财政、收复的江淮之地,还有那套"以文治国"的思路。

五十三年留下的遗产

五代十国这段历史,最大的特点是"快"和"狠"。

五十三年,十四个皇帝,平均不到四年换一个。这些人上台的方式,绝大多数是兵变——士兵拥立、将领篡位、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哥哥。在这样的环境里,"忠"没有意义,"规矩"没有意义,只有兵和刀是硬的。

所以赵匡胤建立宋朝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这个问题。他用"杯酒释兵权"把将领的兵权收回来,用"更戍法"让军队定期换防、兵不识将,用文官代替武将管理地方,用"重文轻武"的国策把武人的地位压到最低。

这套做法,确实解决了五代以来的军阀问题,让宋朝三百多年没有出现武将篡位。可代价也很明显:军队战斗力被削弱,对外战争长期处于劣势,最后亡于外族。

一个时代的问题解决了,另一个时代的问题就产生了。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它给每个时代的答案,都带着那个时代的伤疤。

五代十国这五十三年,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之一。可它也给后世留下了一些东西:南方经济的崛起、雕版印刷的普及、词的兴盛、市民文化的萌芽。宋朝那个繁华的世界,其实是从这片废墟上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