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比:被尊为第二导师的远行学者

阿勒颇哈姆丹王朝赛义夫·道莱的宫廷里,学者们围坐论学。远道而来的法拉比谈吐沉静,逻辑严密,王公问他,学问到了什么地步。他答:若我生在亚里士多德的时代,或许算得上他的学生里稍有所成的一个。满座先是愕然,继而叹服。在伊斯兰的学术传统里,亚里士多德被尊为第一导师,而法拉比从此被称作第二导师——他是中古时代把希腊哲学系统接引进伊斯兰思想世界的第一人。

他约生于九世纪后期中亚法拉卜城附近,父亲是突厥裔的军吏。他先在呼罗珊求学,中年辗转到巴格达,苦学阿拉伯语与叙利亚语,拜聂斯脱里派学者尤哈纳·伊本·海兰门下攻读逻辑,又遍读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他为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著作写下大量注释与纲要,把工具论各篇一一条理,又调和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看似冲突的学说,在两希哲学与启示宗教之间搭起桥梁。他另有《各科举要》梳理各门学问的次第,是伊斯兰世界最早的知识分类纲要之一。

他的抱负不止于注释。《美德城居民意见》是他政治哲学的结晶:他借柏拉图《理想国》的骨架,构想一个由先知般的贤哲治理的城邦,居民对宇宙与灵魂有正确的认知,各安其分、各尽其德;与此相对的是无知城、堕落城、迷误城,那里的人把财富、权势或淫乐当作人生目的。这部书第一次在伊斯兰语境里系统讨论理想政体,后来的伊本·巴哲、伊本·赫勒敦都沿着它往下走。他又在书里把先知启示与哲学理智牵合为一,说贤哲立法与先知教导众人,在这座城邦里本是一回事。他还专门著文辨析理智的层次,把能动理智说成自上灌注的光明,为后世哲学与神学的争论定下框架。

他还是一位真正的音乐家。所著《音乐大全》分论音高、调式、节奏与乐器,详记乌德琴的定弦与演奏,把音乐当作数学与灵魂教化的学问来处理,至今是研究阿拉伯古典音乐的要籍。他与约半个世纪前的肯迪恰成前后:肯迪以阿拉伯人首倡哲学、兼治光学与密码,气象开阔而略显初创;他则走得更深,以严密体系把逻辑学、形而上学与政治哲学贯通为一门整全的学问。

相传赛义夫·道莱初会他时,宫中座次已满,王公故意问他该坐哪里,他答得滴水不漏,竟径直坐到了王公的位子旁;一番问答后,王公对他倍加敬重,他也在阿勒颇得到了一生中最安稳的庇护。晚年他在大马士革、埃及与阿勒颇间漂泊,受哈姆丹王朝庇护,约在十世纪中叶以八十余岁高龄逝于大马士革。后来的伊本·西那坦言,自己正是借他的注疏才真正读懂亚里士多德。第一导师只有一个,第二导师也只有一个。

❝不了解政治的人,谈不上真正了解灵魂的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