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春,上海。二十三岁的张爱玲带着两篇小说稿子,登门拜访《紫罗兰》主编、老派小说家周瘦鹃。周瘦鹃连夜读完,在杂志卷头语里郑重推荐这位文坛新秀。五月,《沉香屑·第一炉香》在《紫罗兰》第二期登出,连载至第四期——一个上海女学生在殖民地香港的姑母宅子里一步步陷落的故事,文字冷而亮。紧接着《茉莉香片》登《杂志》,《心经》登《万象》。九月,《倾城之恋》开始在《杂志》第十一卷连载,写白流苏与范柳原在香港陷落的炮声里成全了婚姻,「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上海一下子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千九百四十三到一九四四年,是她一生最耀眼的井喷。《金锁记》《封锁》《红玫瑰与白玫瑰》接连问世,一九四四年八月小说集《传奇》出版,四天便再版;同年底散文集《流言》出版。她写的不是战火中的宏大叙事,而是末世洋场里男女的算计与苍凉。柯灵后来回忆,他偶翻《紫罗兰》,「奇迹似的发现了《沉香屑》」。她出身名门:祖父张佩纶是晚清清流名臣,祖母是李鸿章的女儿,但到她这一辈,家道早已败落。
张爱玲本名张煐,一九二〇年九月三十日生于上海,一九三〇年改名爱玲。父母离异,继母进门,她少年时曾被父亲囚禁半年,逃出后投奔留洋归来的母亲。她在香港大学读书,一九四二年因香港沦陷辍学回沪,以卖文为生,和姑姑合住公寓。她穿自己设计的奇装异服,稿费要价很高,报馆门房只认照片不认名字的轶事流传一时。一九四四年她与胡兰成订立婚书,这段感情以及上海沦陷时期的写作,后来一直是争议所在,评价须留分寸。
她对自己的笔有近乎冷硬的自觉。她在《自己的文章》里说,她不写「时代的纪念碑」式的壮烈,只写「软弱的凡人」,因为他们到底是这时代广大的负荷者;又说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她写曹七巧戴着黄金的枷,「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傅雷当年化名撰文,对《连环套》等作品提出严厉批评,却称《金锁记》「至少也该列为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
抗战胜利后她一度沉寂,一九五二年再赴香港,一九五五年移居美国。晚年在洛杉矶闭门谢客,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她在公寓中被发现去世,时近中秋,身边没有一个人,终年七十五岁。
一炉香只烧了两年就烧到顶点,她把一个时代的繁华与荒凉都写透了,自己却在异国的出租屋里独自收场——倾城的是故事,孤寂的是写故事的人。
❝一炉香两年烧红一座城,她写尽「倾城之恋」的热闹,自己却在异乡公寓里演完没有观众的最后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