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九八年五月二十日，印度西海岸，卡利卡特港外。一支只剩三艘船的小小舰队缓缓靠岸，为首的旗舰「圣加百列号」上，走下一个三十九岁的葡萄牙人。他叫瓦斯科·达·伽马，来自葡萄牙南方的锡尼什。从里斯本出发到这一刻，他在海上走了十个多月，将近三万公里——他成了历史上第一个绕过好望角、从海路抵达印度的欧洲人。
一四九七年七月八日，达·伽马奉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之命，率领四艘船、约一百七十名船员从里斯本启航。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通往印度的海路，同时寻找传说中的基督徒国王「祭司王约翰」。九年前，迪亚士已经摸到了好望角，却在船员哗变的压力下返航；接下来的路，没有人知道通向哪里。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过了佛得角群岛后，他没有像迪亚士那样贴着非洲海岸南下，而是一头扎进大西洋深处，向西南方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去追逐南大西洋的西风。船队在将近三个月、约六千英里的航程里看不到一寸陆地，这是当时人类离开陆地最远的一次航行。一四九七年十一月，他们终于在非洲南岸重新靠岸，绕过好望角，沿着东岸北上。圣诞节那天经过的海岸，他命名为「纳塔尔」，葡萄牙语的意思就是「圣诞节」。
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在莫桑比克和蒙巴萨，当地的阿拉伯商人和苏丹很快明白：这些基督徒是来抢香料生意的，处处敌视、设伏。到了马林迪港，他们才找到愿意帮忙的向导——一位经验丰富的阿拉伯领航员，传统说法认为就是著名航海家艾哈迈德·伊本·马吉德。靠着他的领航和对印度洋季风的精通，船队用了不到一个月，横渡印度洋，直抵卡利卡特。
可登陆之后，梦想迅速撞上现实。卡利卡特是阿拉伯商人经营了几百年的香料贸易中心，当地王公看着葡萄牙人献上的礼物——十二块条纹布、几箱糖和蜂蜜、几顶帽子，相当轻蔑：印度最小的铺子都看不上这点东西。达·伽马没有拿到像样的商约，还被当作普通海盗盘查，勉强收了一点胡椒、肉桂，一四九八年八月启程返航。
归途才是真正的屠杀。逆着季风横渡印度洋，坏血病肆虐，船员一批批死在甲板上。一四九九年九月舰队回到里斯本时，出发时的约一百七十人只剩大约五十五人，四艘船丢了一艘——他的哥哥保罗也病死在亚速尔。但带回来的香料，价值据估是全部航行费用的约六十倍。通往东方的海，真的走通了。此后葡萄牙人沿着这条航路接连而来，建商站、设总督、用大炮控制印度洋，垄断香料贸易近一个世纪，里斯本一跃成为欧洲的财富中心。达·伽马一五二四年被任命为葡属印度总督，同年抵达果阿后不久病逝于科钦。
❝伟大的航行，往往不是凯旋式，而是一场幸存者的清点：四条船回来三条，一百七十人回来五十五个。他没找到祭司王约翰，却把「绕不开的大陆」走成了一条航路——世界从此开始，被一张完整的海图连成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