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历二十三年秋,明州海岸,一艘九死一生的遣唐使船靠了岸。同船四舶,一艘遇风漂失;船上一个三十多岁的日本学问僧,在海上颠簸了两个多月,登岸时双足几乎不能行走。他这趟的身份是遣唐使团中的「还学僧」,规定短期求学、随原船归国,与获准长期留住的留学僧不同,船期逼人,他不能等。他叫最澄,日本近江国滋贺郡人,俗姓三津首。比叡山上的草庵他已住了十几年,此番冒鲸波之险,只为一桩事:到天台宗的发源地去,把教法的原貌取回来。
最澄少年出家,在东大寺受具足戒,因看不惯京城官寺的浮靡,十九岁便隐入比叡山结草庵而居,日间读法华、夜间修禅观,一住十余年,身边渐渐聚起门徒。在唐的一年,他的行迹明明白白写在他归国时的请来目录里。他先上天台山,从道邃、行满两位大德受学一心三观的教旨,又随道邃登坛受菩萨戒;再往越州,于龙兴寺从顺晓阿阇梨受密教灌顶,兼学牛头、禅门诸法。他没有流连长安,而是把全部时日耗在抄经、问学、置办法器上。翌年他携经论章疏二百三十部四百六十卷登舟东归,延历二十四年夏秋间回抵对马;与他同代、后来另创真言宗的空海,比他晚一年才回到日本。
回国后的最澄做了两件大事。其一是立宗:他上表请以一乘《法华经》义为比叡山常年度僧之学,朝廷敕许年分度者二人,一山之教由此独立于奈良的官寺体系之外。其二是争戒:他撰《显戒论》三卷,主张僧尼应受大乘菩萨戒,与南都旧教团往复辩难,争的是比叡山能否自设戒坛、学僧能否十二年笼山、不预世事。日本佛教的山林讲学之风,由他而开。门下圆仁后来循着师父的海路入唐,留住九年,还记下会昌法难的实况。
他与空海由合作到绝交,是真史而非轶事。归国之初两人互通声气,弘仁三年,最澄亲登高野山方向的高雄山寺,从空海受密教灌顶,又遣弟子泰範等前去问学;后来他主张天台圆教应统摄密教,空海则视显教为浅、密教为深,教义取舍既异,弟子去就又添龃龉,两大师终至书信决绝,再未相见。这场分歧不涉阴私,只是两位开宗者各守所见。弘仁十三年六月,最澄在比叡山中道院入寂,年五十六,没能看到他争了半生的大乘戒坛获准——那道敕许,在他身后第七日才到达山上。清和天皇时追谥他「传教大师」,是日本史上第一个大师号。
他生前为山中僧众立下的规式里有一句话,流传至今:能照亮一个角落的人,就是国家之宝。他自己便是这样的人:没有把求来的经卷锁进京城大寺,而是背上一座荒山,让它在那里生根。
❝能照亮一个角落的人,就是国家之宝。(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