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十三岁就因心算的本事入宫做了侍中,在汉武帝身边一步步成为整个王朝的理财中枢。汉匈连年大战,开边、巡狩、赏赐把文景以来积下的府库耗得精光,连浑邪王率众来降,朝廷发车三万乘迎接、赏赐来降者,都要向民间赊马。他拿出的办法后来件件都成了争议的焦点:把煮盐、冶铁收归官营,各地设盐官铁官,由国家统购统销;推行均输、平准,由官府调度各地贡赋、贱买贵卖以平抑物价;颁布算缗、告缗,向商人征收财产税,鼓励告发瞒报;又改革币制,把铸钱权收归中央,行五铢钱。靠着这几条,武帝一朝的军费和宫廷开支才有了着落,民间的怨气也同时积了下来。他不掌兵,却为汉军在塞外的每一场仗筹着粮草。
武帝驾崩,年幼的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辅政,他以御史大夫同受遗诏。始元六年,即前八一年,朝廷下诏,让各郡国推举的贤良文学入朝,问他们百姓疾苦、教化何先。这批儒生的回答出奇一致:请求废除盐铁、酒榷和均输官,不要与民争利,罢官营、退末利,以农为本、示天下以俭。一场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国策大辩论就此开场,与会的贤良文学有六十余人。他一个人坐在对面逐条反驳:正因边用不足才兴盐铁、置均输,为的是筹措抵御匈奴的军费、控御国家的命脉;罢了这些,国库空了,边费从哪里来。他讲富国不一定只靠农桑,财货流通同样能增殖国力,与贤良文学重义轻利的信条针锋相对。
他还讲到抗击匈奴不是为了好战,而是不除边患则中原无宁日,盐铁之利一则充军费,二则赈困乏、备水旱,并非只为朝廷挥霍。儒生们则回以治国在德不在利,官营铁器苦恶、价贵,割草钝得下不了田,逼得百姓苦不堪言。会议的记录后来由汝南人桓宽整理成《盐铁论》六十篇,双方的论点都在书里,后人可以各取所需。终他一生,盐铁官营没有被废除,只是暂时罢去了郡国的酒榷和关内铁官。辩论的第二年,即前八〇年,他卷入上官桀、燕王刘旦谋废霍光、拥立燕王的大案,事败之后被霍光处死,家族也未能保全。一个为汉武帝筹了一辈子钱的人,最后死在权力斗争里,而不是死在自己的政策上。
他不是戏文里简单的奸佞,也不是无瑕的能臣:官营制度充实了国库、支撑了边事,也确实滋长了官商之弊、苦了小民。书还在,账两本,那场辩论双方都讲出了部分实情,谁也没法替那个时代只记其中一本。
❝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