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可桢:临终前一天还在记气温,一支笔写了三十八年

一九七四年二月六日清晨,北京一间病房里,八十四岁的竺可桢已不能下床,也无法到室外亲自观测。他让家人把半导体收音机提到耳边,听完中央气象台天气预报,然后颤抖着摸出笔记本,写下一生中最后一篇日记:「局报晴转多云,最低零下七℃,最高零下一℃,东风一至二级。」他特地在数据前注了两个字:「局报」——因这不是他亲手测的,是气象局报的。讲实事求是的人,到死都不肯在数据出处上含糊。第二天凌晨四点三十五分,他与世长辞。

这篇日记不是孤例。从一九三六年元旦到一九七四年二月六日,三十八年零三十七天,他一天不落记着日记,留存下来的总量有一千三百多万字。早年的日记在战乱中散佚了,但保存下来的部分,天气、物候、工作、所见所闻,无所不记。哪天北海开冻,哪天柳絮飘飞,哪天燕子回来,哪天丁香开花,他步行穿过北海公园上下班,用身体感受阴晴冷热。他不是在写个人心情。他盯的,是一个国家的「时间刻度」。

物候学,是研究动植物随季节变化的学问——植物何时抽芽、开花、结实,候鸟何时南来北往,河流何时封冻、开冻。这些看似农谚一样的东西,在他手里成了一门现代科学。从一九二一年在南京开始个人物候观测起,到一九三〇年代组织全国性的物候观测,再到一九五〇年后推动建立全国物候观测网,他是中国物候学的开创者。他与宛敏渭合著的《物候学》是这门学科在中国的奠基之作。他还把几十年记下的「当下」,和几千年留下的「过去」接在了一起。

中国古籍里藏着海量气候线索:《诗经》里梅花的分布,《齐民要术》里的农时,唐诗里的荔枝和柑橘,黄河结冰的记录。别人读的是文章,他读的是数据。一九六六年,七十六岁的他开始动笔写一篇大文章,初稿用英文,三个多月写完,此后几年不断补充资料,一九七二年以中文正式发表,题为《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

文章结论石破天惊:近五千年中的最初两千年,也就是从仰韶文化到安阳殷墟,中国大部分时间的年平均气温比现在高二摄氏度左右;此后气温有一到二摄氏度的摆动;寒冷期分别出现在殷末周初、东晋、南宋和明末清初,而汉、唐两代相对温暖。他依据的,正是古代物候记录与现代观测的系统比对。

这篇文章发表后在国内外引起轰动,一九七三年《自然》杂志专门作了介绍。后来外国科学家分析格陵兰岛冰川中的氧同位素,画出一条一万年的气温曲线,人们惊异地发现,它和竺可桢从中国文献里「读」出的曲线,走势高度吻合。那条线被称为「竺可桢曲线」。他还是中国近代地理学和气象学的奠基人,当了十三年浙江大学校长,带师生在抗战烽火中四次西迁。但他自己说过:我一生写了不少文章,可一辈子专门研究一个课题——中国历史上气候的变迁。一个人把同一件事做了三十八年,做到临终前一天,做到用收音机听完最后一组数据,还要注明它不是亲手测的。这已不是勤奋,这是一个学者对「真」字最后的交代。

❝伟大有时候不是灵感迸发,而是把一件看似枯燥的小事,重复几十年,并且每一天都不敢糊弄。时间最公平:你糊弄它,记录就是废纸;你敬畏它,废纸也能连成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