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弥留之际,他只惦记一件事

嘉定二年腊月,山阴三山的茅屋外面,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屋里一盏油灯将尽,八十五岁的陆游已经水米不沾唇好几天,儿孙们跪了一屋子,谁都不敢出声。

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他出生在宣和七年,第二年金兵便渡河而下,两岁时随家人在淮河流域逃难,亲眼见过中原父老拖儿带女南奔的样子。父亲陆宰和来客在家里谈及国事,常常「裂眦嚼齿」「流涕痛哭」,这些画面刻进了他的骨头。二十岁他写下「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九岁赴锁厅试名列第一,名次排在秦桧的孙子前面,殿试前被秦桧一笔划掉,直到秦桧死了才得出仕。

最让他念了一辈子的,是乾道八年在南郑的那几个月。他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身着戎装,戍守大散关下,雪夜里射过猛虎,渭水边看过斥候传回的情报。他以为收复中原的时机到了,可王炎被召回朝,幕府星散,他也被调回成都。铁马秋风的大散关,从此只活在他的诗里——「铁马冰河入梦来」,他梦了整整四十年。

此后他辗转福建、江西、临安,因为主张北伐、因为开仓赈灾被参劾,六十五岁那年以「嘲咏风月」的罪名罢官,回到山阴闲居。农家的日子清苦,他自己种菜、行医、给村童讲课,诗里写「纸上得来终觉浅」,心里那团火却没熄过。六十八岁那年他还骑马出门,沿镜湖跑了几十里;八十多岁了,夜里听见风吹窗户,还会猛地坐起,以为是边关的号角。

此刻他忽然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小儿子陆子聿凑到床前,听见父亲要笔。家人含着泪研墨铺纸,老人枯瘦的手握着笔,抖得几乎握不住,却一笔一笔写下四句:「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写罢,他把诗笺递给儿子,嘴唇翕动,反复叮嘱的还是那一句:将来朝廷的军队收复中原的那一天,家里祭祀,千万别忘了告诉你父亲一声。子聿跪着泣不成声,连连点头。陆游这才慢慢合上眼睛,那一天是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按公历已是一二一〇年一月。这首《示儿》后来收入《剑南诗稿》卷八十五,是他现存九千三百多首诗的最后一首。至于他与唐琬沈园重逢、题《钗头凤》于园壁的故事,最早见于南宋周密《齐东野语》等后世笔记,题壁的年代历来有异说,只能说「据传如此」;唯有这首临终绝笔,写作时地清楚,没有任何争议。他一生什么都放下了,功名、荣辱、与唐氏的旧情,唯独「北定中原」四个字,到死也没放下。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六十六年后,南宋灭亡,九州以另一种方式重归一统。但只要中国人还读这首诗,那个病榻上的老人就还在等。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