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带的东西比头一回多得多。三百人的队伍,上万头牛羊,成匹成匹的丝绸,还有数不清的黄金钱币。

这回不是去冒险,是去做生意、交朋友、建关系。
从此以后,汉朝的使团一年少则十几批,多则几十批,浩浩荡荡地往西域去。每批人马少则百余人,多则数百人,带着丝绸、漆器、铜镜、茶叶,换回葡萄、苜蓿、核桃、石榴、良马。使团里混着商人,商人里裹着使团,使者和商贩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一条路,就这么踩出来了。
从长安一路向西
这条路从长安出发,穿过河西走廊,过敦煌,出玉门关或者阳关,进入西域。到了西域之后分成南北两道,绕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在疏勒、喀什一带汇合,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中亚,再往西经波斯到达地中海东岸,终点是罗马。
全程一万多公里。走一趟,快的半年,慢的一两年。沿途要翻雪山、过沙漠、穿越无人区,还要应付各个国家的关卡和匪盗。
但利润太大了。
一匹丝绸在长安值几百钱,运到大宛能翻十倍,到了安息翻二十倍,要是能辗转送到罗马,价值百倍不止。罗马的贵族太太为了一件丝绸长袍,愿意付出等重的黄金。这种利润,足以让无数商人不惜把命押在路上。
骆驼是这条路上的命根子。一队商队通常几十峰骆驼,每峰驮两三百斤货物,驼脖子上挂着铃铛,走一步响一下。沙漠里风沙大,几十米外就看不见人,全靠驼铃声辨方向。一支驼队走远了,铃声消散在风沙里,像是一支队伍从世界上消失了。但只要铃声还在响,生意就还在继续。
沿途的绿洲城市因为商队而繁荣起来。敦煌、楼兰、于阗、疏勒、龟兹、撒马尔罕、布哈拉——每个城市都有客栈、集市、驿站,商贩、僧侣、使节、工匠混居一处,语言五花八门,口袋里装着不同国家的钱币。商队住进客栈,骆驼卸了货在院里嚼干草,掌柜端上热饭热汤,商人们掏出各国货币讨价还价,这种场景在丝路上的每一座绿洲城里日复一日地上演。
丝绸让罗马疯狂
丝绸之路最远的那一头,连着罗马帝国。
罗马人对丝绸的痴迷,到了疯狂的地步。凯撒穿了一件丝绸袍子出现在公众场合,所有人都觉得他太奢靡。可没过几年,罗马上流社会人人以穿丝绸为荣。元老院专门颁布法令,禁止男性穿丝绸——理由是这东西太贵,而且太薄太透,有伤风化。
法令管不住欲望。需求太大了。罗马每年从东方进口大量丝绸,金银源源不断流向东方。老普林尼在《自然史》里抱怨,罗马因为买东方奢侈品,每年流失上亿塞斯特斯。
罗马人管丝绸产地叫"赛里斯",意思是产丝之地。他们以为丝绸是树上长出来的——赛里斯人把树上的丝梳下来织成布。没人知道丝绸其实是蚕宝宝吐出来的,更不知道那些精美织物的背后,是中国无数农妇日夜操劳的双手。
除了丝绸,汉朝的铁器、漆器、铜镜也沿着这条路源源不断地西运。而西域的琉璃、珊瑚、琥珀、香料则反方向涌入中原。两条河流,在丝绸之路上交汇。
比丝绸走得更远
丝绸只是最有名气的那一个。真正改变世界的,是跟着商队一起走的那些东西。
佛教从印度出发,沿着丝路一路北传。公元67年,汉明帝夜梦金人,派使者去西域求法。使者在路上遇到两位印度僧人,带着佛经佛像,用白马驮着,一路走到了洛阳。汉明帝下令修建白马寺——中国第一座官办佛寺。从此佛教在中国扎下根来,彻底改变了这片土地的精神面貌。
技术也在路上走。造纸术从中原出发,经西域传到中亚,再传到波斯、阿拉伯,最终到达欧洲。一张纸从中国传到罗马,中间跨越了整个亚欧大陆,用了将近一千年。
物种的交换同样惊人。葡萄、苜蓿、核桃、石榴、黄瓜、芝麻——今天餐桌上的常客,全是汉朝以后从西域传来的。汉朝人管黄瓜叫"胡瓜",芝麻叫"胡麻",带个"胡"字的就是外来户。而中国的桃、杏、茶叶也沿着同一条路慢慢往西走。
音乐的交流同样不可忽视。西域的琵琶、箜篌、笛子传入中原,改变了中国音乐的面貌。汉朝的乐府诗里开始出现"胡笳""羌笛"这些字眼,边塞诗里满是异域曲调的回响。而中国的钟磬笙箫也传到了西域诸国,当地的宫廷乐师学着用东方的乐器演奏自己的曲子。
一条路上来来回回走着的,不只是货物和人,还有思想、信仰、技艺和审美。
宗教、技术、艺术、物种,全在这条路上交织流动。丝路从来不只是贸易之路,更是一条文明交汇的大动脉。
没走完的终点
公元97年,东汉西域都护班超派副手甘英出使大秦——也就是罗马。
甘英从龟兹出发,一路西行,穿过安息,到达波斯湾沿岸。站在海边,安息水手告诉他:大海广阔,顺风三个月才渡得过去,逆风要走两年,好多人死在海上。
甘英犹豫了,最终没敢渡海。他差一步就到了罗马,但这一步,丝路还要再等两百年。
不过甘英没白跑。他带回了关于中亚、西亚的详细地理和风俗情报,比张骞的记录更加丰富。后来的《后汉书·西域传》里关于大秦的描述——"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其人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很多就出自甘英的报告。
公元2世纪以后,汉帝国衰落,丝路时断时续,渐渐冷清下来。但张骞、甘英这些人走过的路,已经永远改变了东西方对彼此的认知。从此以后,东方和西方不再是两个互不知晓的世界。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知道了对方的物产和技术,知道了这世上还有完全不同的文明和信仰。这种认知一旦建立,就再也无法抹去。
驼铃远了,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