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苡:风雨一夜定译名,呼啸山庄传百年

一九五四年,南京一间旧屋里,一位女译者对着原书名发愁。此前这部英国小说的中译本多把书名译作《咆哮山庄》,她总觉得「咆哮」二字像在写野兽,少了荒原风雨的味道。据她后来回忆,一个风雨交加之夜,窗外风声呼啸,穿堂过户,她忽然心念一动:那凄厉又苍茫的感觉,不正是原著荒原上的风声吗。她提笔写下「呼啸山庄」四字。这个译名此后成为定译,沿用至今,小说再版数十次,几代中国读者正是顺着这四个字走进那个荒原故事。这位译者叫杨苡,原名杨静如,祖籍安徽泗县,一九一九年九月十二日生于天津。

杨苡出身天津的簪缨世家,却没有做成深闺里的金丝雀。一九三七年抗战全面爆发,她离开舒适的家,辗转南下,在沈从文的建议下由中文系转入西南联合大学外文系。昆明的茅草屋顶挡不住雨,敌机来了就往郊外跑,泥土垒成的教室里,她和同学们照样背诗、看戏、写长信,把苦日子过得有光。她一生师友如云,朱自清、闻一多、沈从文都曾为她授业;她的兄长杨宪益与英籍夫人戴乃迭是翻译界的大家,两人合译的中国古典小说享誉海内外;她的丈夫赵瑞蕻是第一个把《红与黑》译成中文的翻译家。一大家子人,都在不同语言之间搭桥。

她译书极认真。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兄长看了她译的苏联小说集,直率地说她译得有些草率,本可以译得更好;她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从此给自己立规矩:译文必须为读者着想,经得住行家对照原文逐字推敲。译《呼啸山庄》时,她逐句打磨人物对话里的方言味道,连人名地名的音节都反复掂量。古稀之年,她又译出布莱克的诗歌集与《我赤裸裸地来:罗丹传》,笔力不减。

她的晚年从容得像一棵老树。一百零三岁时,她与学者余斌合作的口述自传《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出版,家族旧事、联大岁月、山河故人,一个世纪的人与事在她缓缓的叙述里复活。她记性好,每天醒来先回忆夜里做过的梦、默写背过的诗,用这个办法与遗忘较劲。巴金说长寿是惩罚,她不同意,她的结论只有五个字:活着就是胜利。二〇二三年一月二十七日,杨苡在南京辞世,享年一百零三岁。

从天津到昆明再到南京,从少女的长信到百岁的口述,她把一个「呼啸」的词送给了中国读者,也把一种达观的活法留给了身后。风雨之夜的灵感从来不是侥幸,那是一个译者把全部听觉、阅历与热爱都交给文字后,才配得到的回响。

❝巴金说,长寿就是惩罚。我说,活着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