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骃字龙驹,河东闻喜人,生卒年史无明文,约生活在南朝宋前期。闻喜裴氏是有名的史学世家,父亲裴松之奉宋文帝之命为陈寿《三国志》作注,广搜传记,注文成后皇帝读后说了一句「裴世期为不朽矣」。裴骃从小在这样的注史之家长大,读史、注史成了他一生的事。他做过南中郎府外兵曹参军,军府事忙,余下的时间都给了一部书:司马迁的《史记》。
《史记》成书到南朝已五百余年,文字古奥,典章名物隔了好几代,简册传抄又多有异文,常人读不下去。前人不是没注过,徐广作过《史记音义》,可注本零落,异说纷杂。裴骃决意做一部集解,以徐广的书为底本,把九经、诸史、《汉书音义》以及能见到的百家传记全部摊开比勘。
他在自序里把自己的规矩说得很清楚:凡经传百家和先儒的说法对解书有益的,全部抄录进来;浮蔓游移的话删掉,只留切实的要旨;若一桩史事几家说法各有道理、孰是孰非难以断定,就把几家并排列出,绝不偏废,也不凭臆测强作解人。应劭、如淳、臣瓒这些汉魏学者的旧注,许多原书后来散佚,全靠他征引才保留下片段。他又在序里谦称自己学力有限,遇到钻研不透的地方便老实搁下,不敢以博识自居。全书不炫博、不妄断,成于他手,凡八十卷,题作《史记集解》。
他的注有个特点:多解释名物、地理、典制和字义,少发议论,宁可让材料自己说话。遇到《史记》与他书互异之处,他常常把异文照录,留给后人判断。这种近乎克制的做法,正是父亲裴松之注《三国志》时广聚异闻、存而不断的家法。
这是今天能见到的最早的《史记》完整注本。到了唐代,司马贞又作《史记索隐》,张守节作《史记正义》,三家先后并传,后世把三家注一并刻在《史记》正文之下,读史者人手一编,而裴骃居三家之首,《隋书·经籍志》也著录了这部书。他没有父亲那样被皇帝当面称赏的幸运,《宋书》里他的事迹只附在父亲传后寥寥几笔。
裴家的史学还有余响,他的孙子裴昭明、曾孙裴子野都传儒史之业,裴子野后来修成《宋略》二十卷,沈约读后都自叹不如。宋代以后刻书,把三家之注拆散,附入《史记》一百三十卷的正文各句之下,后世翻刻相沿不废。而对更多的普通人来说,一千几百年间,每个翻开《史记》的人读到的第一批注解,多半就是裴骃一字一字集起来的;一个军府小官的考订,就这样与太史公的文字一起传遍了天下。
❝删其游辞,取其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