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四年的霍尔木兹甘平原上,两面王旗对峙了一整天。这一仗的胜者,将决定伊朗高原此后四百年的主人。战场这一边的统帅叫阿尔达希尔,是法尔斯地方的王公,祖上世代守护着女神的火坛;另一边是帕提亚帝国,也就是汉文史书中的安息,末代众王之王阿尔达班五世。日落时分,安息王战死阵中,延续近五百年的阿尔萨息王朝就此终结。要先把名字锁定:他是三世纪萨珊王朝的开国者,和公元前五世纪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那位名号相近的阿尔塔薛西斯,并不是一个人。
他的起点并不高。法尔斯是古波斯的龙兴之地,帕提亚强盛时,这里只是偏远一省。他从一座小城起家,兼并邻郡,修筑新城,火坛烧到哪里,令旗就插到哪里。帕提亚王起初没把这个地方首领放在眼里,等到派兵讨伐,已经来不及了。决战两年后,约二二六年,他入主泰西封,加冕为众王之王,国号伊朗。他的儿子沙普尔后来在比沙普尔的铭文里,郑重刻下了这一战的年份。
新王朝处处和旧宗主对着干。安息诸王爱好希腊风,钱币上铸希腊字;萨珊人改铸中古波斯文,自称阿契美尼德古波斯的继承者。他把琐罗亚斯德教,也就是中国人说的祆教、拜火教,抬到国教的位置,整理散佚的圣典《阿维斯塔》,设立品级严整的祭司集团,让火坛遍布全境。后世波斯与阿拉伯史籍转述他的遗训说,宗教和王权本是两弟兄,彼此不能分离:宗教是王权的基础,王权是宗教的保护者;王权失去基础就会灭亡,宗教失去保护者就会消亡。这段话据后世文献传抄,未必字字是他亲口所说,但萨珊四百年政教相维的格局,确实是他一手定下的。
他也没忘了刀兵。称王后他东征锡斯坦、呼罗珊,北逼亚美尼亚,两度与罗马皇帝亚历山大·塞维鲁交锋,还在西北边地筑起长城防备草原游牧部众。在纳克什鲁斯塔姆的悬崖上,他命人刻下一幅巨大的浮雕:他骑马立于战场,对面是被踏翻的安息王,善神从马上俯身,把象征王权的环授予他。石头替他说了一句话:这权力不是篡来的,是神授的。
他约在二四〇年前后去世,传位沙普尔一世。萨珊王朝此后与罗马缠斗四百年,直到阿拉伯人到来才落幕。但他给伊朗人留下的东西比王朝更久:以波斯腹地为根、以祆教为认同、以中古波斯语为正统的国家意识。安息被后世称作被遗忘的王朝,而把它送进历史的这一仗,连同平原上那个黄昏,从此刻进了伊朗人的记忆。
❝宗教和王权本是两弟兄,两者不能彼此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