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裁:三十余年四易稿,一部说文注立乾嘉绝学

苏州枫桥畔的书斋里,一位辞官多年的老儒正伏案改一部书稿,改了又改,满纸朱墨。他叫段玉裁,字若膺,号懋堂,江苏金坛人,是戴震门下最能光大其学的弟子。他乾隆年间中举,在北京读书时师事戴震,此后做过贵州玉屏、四川巫山的知县,蜀中宦暇仍手不释卷,《六书音均表》的雏形就成于巴山夜雨之间。仕途非其所好,壮年便称病辞官,辗转定居苏州,把余下的岁月全部押在一部书上,那就是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

《说文》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分析字形、考究字源的字书,传世千年,传本错讹、注释零散。段玉裁先作长篇札记《说文解字读》,积累材料,再删繁就简凝为注文。他从乾隆四十一年发轫,为这部书作注,积三十余年功力,稿子改了四遍,嘉庆十二年才定稿,又延至嘉庆二十年全书三十卷刊成,此时他已是年逾八旬的老人。三十余年间,他贫病交加,常以授徒馆谷自给,却一字不肯苟且。

他立的法门,是形、音、义三者互求。他在为友人王念孙《广雅注》作的序里说得明白:「小学有形、有音、有义,三者互相求,举一可得其二」,古形今形、古音今音、古义今义六者互推,「因形以得其音,因音以得其义」,又归结为「治经莫重乎得义,得义莫切于得音」。他先在古韵分部上下苦功,所著《六书音均表》分古韵为十七部,把汉人已混而不分的支、脂、之三韵断然分开,同代学者初闻惊异,细考之后无不折服;再以古韵为纲贯通字义,凡引申、假借、古今字的流变,都据音理一一打通,许多千年悬案由此涣然冰释。

这部《说文解字注》一出,《说文》研究从此成为专门之学,世称许学,学者以段注为读《说文》的阶梯。王念孙为书作序,盛赞许慎之后一千七百年来没有这样的著作,他与王念孙父子的训诂之学并称段王之学。他又有《古文尚书撰异》《诗经小学》《周礼汉读考》诸书,校勘经籍无不精审。其学上承戴震,下启俞樾、孙诒让一辈,把乾嘉朴学由训诂以通义理的路走到了开阔处。他与王念孙青年订交,数十年论学书信不断,每有新的音韵见解便驰书相质,两人学问互相印证而各成名著,世称段王,并非泛泛的并名。

他论学最重「求是」,不迷信汉儒成说,凡文字当定不当定,必审其文义离合、音韵远近,以定众说是非;遇到证据不足处,宁可存疑,也不曲为之说。他作注最能见功力处,是由声音贯通假借:经传里读不通的字,一经他按古音点明本字,文义往往豁然开朗。这种态度和他的音韵体系一道,成了清代学术留给后人的两样东西。嘉庆二十年,书卷刊成之日,这位老者已走到人生尽头,同年溘然长逝。他没做过大官,也没有赫赫事功,留下的三十卷注本却成为后世读古书、识古字绕不过的桥梁。千余年里无数人翻《说文》而不得其门,是他用三十多年的笨功夫,把门闩一根根卸了下来。

❝治经莫重乎得义,得义莫切于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