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五月十六日凌晨，一队士兵渡过汉江，向汉城进发。领头的少将朴正熙发布革命公约，宣布军队接管国家。两年前四月革命刚推翻李承晚，民选政府还没站稳，国家人均产值不过八十多美元，是世界上最穷的地方之一。政变者用坦克给第二共和国画上句号，也给朴正熙十八年的统治拉开序幕。他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有两副面孔，只看其中一副，都不算完整。他一九一七年生于庆尚北道善山郡的贫寒农家，少时步行求学，后来走进军校。
一副面孔是建设者。他搞政府主导的五年计划，把国运押在出口上，喊出口立国，给工厂下指标、给企业配贷款；力排众议修京釜高速公路，派军工兵团上工地；发起新村运动，水泥钢筋发到村里，让茅草屋换成砖瓦房；七十年代又强推重化工业，钢铁、造船、石化、电子一个个上。三星、现代等财阀在扶持下长大，代价是政商之间至今扯不清的纠葛。数字是真实的：一九六一年韩国人均国民收入约八十多美元，他遇刺时已接近一千七百美元，百万人就业，农村普遍通电，被称作汉江奇迹。
另一副面孔是威权者。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七日，他突然宣布非常戒严，解散国会，停止政治活动，随即推出维新宪法：总统不再直选，改由统一主体国民会议推举，且没有连任限制。一年后那场体育馆选举里，他是唯一候选人。报纸被审查，学生示威被镇压，异见者被情报机构盯梢，一九七三年金大中在东京被绑架，险些丧命。他还推动学术振兴，扩建理工科大学，把一批穷学生送进工厂实验室；另一面，中央情报部权力膨胀，言论界笼罩在审查之下，紧急措施条令一次比一次严厉。他的逻辑写在讲话里：穷国先得吃饱饭，民主可以等。反对派不接受这个顺序，釜山、马山一带的抗争一直烧到一九七九年秋天。
他本人的结局也在这架机器里。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六日晚，汉城宫井洞中央情报部的宴席上，他被自己一手提拔的情报部长金载圭开枪打死。妻子陆英修五年前已在光复节庆典上遇刺身亡。十八年铁腕，终结于最亲信者的枪口。
韩国人对他的争论持续至今。有人把他看作现代化之父，认为没有他的决断就没有今天的韩国；有人记得维新体制下被碾碎的民主和人权，记得他早年的军旅经历与对日关系的旧账。功是功，过是过，汉江的水不会因为争论倒流，也不会因为奇迹洗去血迹。他在一九六七年竞选广播演说里向国民保证，要做一个干活的总统，他确实一直干活到了最后一刻。
❝我向国民保证，要做一个干活的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