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广东南海西樵人,一八九五年生于澳门,自号碧琅玕馆主。家道殷实,少年时受教于康有为的弟子陈子褒,十七岁在澳门听了孙中山一场演说,从此立意救中国、委身教育,也在同一年下了一个让全家都不理解的决心。她在手稿《自传》里写得很坦白:一旦有了室家,家庭儿女的事总要分心,想全心全意做人民的教师,就难免失了良母贤妻的职分;想做贤妻良母,又免不了辜负教师的职责,二者不可兼得,所以十六七岁就决意独身不嫁。此后一生,她果然没有婚嫁,把全部日子交给了课堂和故纸堆。
她在岭南大学从附中读到文学院,一九二四年毕业,次年留校任国文系助教,后来做到教授,还兼任岭南大学博物馆馆长二十五年。她治学的天地不在全国性的热闹里,而在岭南一乡一邦的文献中:广东的金石、丛帖、释道著述、鉴藏家生平,她一部一部考订过去,写下《粤东印谱考》《广东释道著述考》等一批专书。抗战烽火里,她拒绝留在澳门过安逸日子,随校辗转迁徙,香港沦陷时拒绝日伪邀组文化协会的拉拢,化名潜回内地,一路以诗记乱,后来汇成《流离百咏》。她自奉极薄,一件棉袍穿了二十多年、打了补丁还在穿,却慷慨资助过后来成为人民音乐家的学生冼星海赴法国留学。
她用力最深的一部书,是一九四一年七月由商务印书馆刊行的《广东女子艺文考》。修广东省志那些年,她广搜群书,凡过眼的妇女专集都随手编目,日积月累,成了这部专著。书中考出广东历史上有著作传世的女子一百余家、作品一百零六种,各系小传,摘录序跋诗作,把顺德、番禺、南海、香山一带的文风盛衰理得清清楚楚。这是第一部系统梳理粤籍女性艺文的专书,填的是一块无人过问的空白。陈寅恪读后给她写信,说这部书不独文字优美,而且是最佳之史料。这位晚年流寓岭南的史学大师,在康乐园的岁月里颇得她这位同乡旧友的照拂,两人论学唱和,诗札往还不断。
她在岭南大学因独身无负担,长期只领着半薪,却安之若素。一九五二年院系调整后,她继续在中山大学中文系任教,晚年把一生积蓄的港币、藏书和书画文物悉数捐给国家。她还能诗,又工绘事,平日节衣缩食,搜购的广东乡邦文献堆满了碧琅玕馆的书橱。一九六五年十月,她在广州病逝,终年七十岁。她没有做过全国性的名流,只是一个把岭南才女的名字从尘埋的纸堆里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女学者。
❝想全心全意做人民的教师,难免失良母贤妻之职;想做贤妻良母,就不免失人民教师之职,二者不可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