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百八十一年,楚悼王驾崩。治丧的灵堂里,一场血腥的追杀正在上演。贵族们举着兵器冲进王宫,追杀的对象,是楚国的令尹——吴起。吴起跑无可跑,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他扑到楚悼王的尸体上,死死伏住。按楚国律法,以兵器加于王尸者,灭三族。他赌这些人不敢动手——赌他们不敢对王尸不敬。可他们还是动了手。
乱箭射下,吴起身亡,箭矢也射中了悼王的尸身。太子即位(楚肃王)后,追究「中王尸」之罪,因射起而夷宗者七十余家。这是一出极其惨烈的终局,却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物一生的收梢。
吴起是卫国人,年轻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被乡人嘲笑,传说他一怒之下杀了三十多个说他坏话的人。他与母亲诀别时咬臂发誓:「不为卿相,不复入卫。」母亲去世,他竟没有回家奔丧。他早年师从曾申(曾子之子),后弃儒学兵,辗转鲁、魏、楚。
在鲁国的那几年,他留下了最为人诟病的一段:齐人攻鲁,鲁君想用他为将,却因他妻子是齐国人而迟疑。吴起于是杀了自己的妻子,以示不倾向齐国,换来一纸将印。《史记》转述这一节时,用的是鲁国反对者的说法(「鲁人或恶吴起」),带有传闻性质,未必全真,但「杀妻求将」四字从此成了他洗不掉的标签。
到了魏国,他得到魏文侯重用,守西河,却秦开疆。他为将,与最下层的士兵同衣食,士兵生疮流脓,他亲自为士兵吮吸。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大哭:「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就战死沙场;如今他又吮我的儿子,我不知他又要死在哪里了。」这就是吴起——既能亲为士卒吮疽,也能亲手杀妻换将。恩与忍,在他身上并存。
守西河时,他还改革魏国兵制,创立了日后名震列国的「武卒」。据《荀子·议兵》记载,入选者须身披三重铠甲,拉开十二石的强弩,背负五十支箭矢,带上戈、剑和三天干粮,半天之内急行百里。前三百八十九年阴晋之战,他率五万未立过军功的武卒,配战车五百乘、骑兵三千,大破五十万秦军。魏文侯死后,他被排挤,逃到楚国。楚悼王重用他,推行变法:「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裁冗官、削贵族、强兵事。楚国由此「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一时诸侯震动。可他越成功,得罪的人就越多。悼王一死,报复立刻来。他伏王尸而死,也算把律法的冷酷利用到了最后一刻。身后,七十余家贵族被灭族;而他亲手推动的楚法,也随着他的死烟消云散。太史公评价他:「以刻暴少恩忘其躯。」后人传有兵法《吴子》,署名吴起,但是否为他亲撰,历来有争议。
❝能替士兵吮疽,也能杀妻换将。历史最难判断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善恶,而是他的功与过究竟能不能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