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春,平江城里到处是兵火的喧声。张士诚的军队攻破城门的那些天,施家旧宅在乱兵中坍了大半。瓦砾堆旁,一个三十岁的女子卧在临时搭起的板床上,咳得直不起身,手里却攥着一叠诗稿,一遍遍抹平折角。她叫郑允端,字正淑,平江人氏,也就是今天的江苏苏州。平江自宋以来便是风物繁盛、诗礼成风之地,她出身城中名门,是南宋丞相郑清之的五世孙女,家中旧藏的典籍虽经改朝换代散佚大半,门风里那点读书的种子却没有断。她自幼识字能文,及笄之后嫁给同郡读书人施伯仁。施伯仁儒雅好文,夫妻相敬,平日里纺织课子之余,她便伏案作诗,丈夫懂诗,从不笑她以闺阁笔墨为业,有时还与她酬唱。然而乱世容不得静好,城破家毁,她随家人颠沛避乱,积劳成疾,从此一病不起。
郑允端的诗不做闺阁绮语。她写岁时节物、田园桑麻,也写读史的感慨、教子的期望,眼界常常越过帘幕。太平年月里,她写自家庭院的梧桐夜月,写吴中农人的春耕秋获,笔致冲淡;待到兵戈四起,她的诗里便有了饥寒流离的声音。在她留下的诗作里,能读到一种难得的自觉:女子困于中馈、见闻不出闺门,可一旦发为吟咏,也未必就让须眉。她作诗不矜才、不斗巧,写的多是身边真事,一句一句都从日子里来。她从不以诗人自命,只是把所见所感随手写下,写了便收在箧中,日积月累,竟也积下可观的一叠。
病势一天重似一天,她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家产——家产早已在城破时尽毁——而是那叠诗稿。她深知女子文集在世间的命运:若无家人收拾,人一死,诗笺便要糊了窗、引了火,连名字都留不下。古往今来多少闺阁吟咏,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没了。于是她强撑病体,把散乱的诗稿逐年理清,能补的缺字自己补,拿不稳的便标出来,叮嘱丈夫和孩子们妥为收藏,莫使一世心血随她同尽。施伯仁含泪应下,她才肯放手。
不久,郑允端在贫病中辞世,年仅三十。她身后萧条,家人在流离中始终守着那叠诗稿,等世道稍定,由施伯仁亲手裒辑成帙,共得诗一卷,取《诗经》里「曷不肃雍」的句意,题为《肃雍集》,刊刻传世。集中诸作经乱离而不散,本身已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一个乱世女子对世界的全部发言,因此没有随风而散。
七百年后,翻开这薄薄一卷,写梧桐夜雨的手与病榻上抚平诗稿的手是同一双手。她没能等来太平,却用最后一点力气,为自己在诗的国度里争得了一个位置。
❝女子囿于中馈,发为声诗,亦有可观者。(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