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时被称作花蕊夫人的,至少有两位。一位是前蜀王建的妃子小徐妃,也称花蕊夫人,曾卷入前蜀末年的宫廷纷争;本篇取另一位,后蜀后主孟昶的妃子,姓费,青城人,约生活在十世纪,生卒年已不能确考。史传称她能诗文,宫词写得清丽,又因貌美得宠,封慧妃,赐号花蕊夫人,取花不足以拟其色、似花蕊般轻盈的意思。两位花蕊夫人时代相接、名号相同,后世记载常常缠夹,读旧史时需得分辨。
孟昶据两川而立,蜀中承平日久,成都城上尽种芙蓉,九月盛开,望之如锦绣。宫廷里罗绮婆娑,花蕊夫人曾仿唐人王建作宫词百余首,写摩诃池畔的楼台、钓艇、内廷赏花、随驾出游,笔触细腻,是窥见后蜀宫廷生活的一组侧影;这组宫词的归属后世也有争论,但大体被视作五代宫词中的名作。乾德二年冬,宋太祖下诏伐蜀,王全斌率大军由凤州南下,剑门天险未守几时,次年正月,孟昶便奉表出降。从宋军发难到成都沦陷,前后不过六十余日,蜀中十四万披甲之众,竟未撑住一场像样的抵抗。
孟昶被押送汴京,封秦国公,不数日暴卒,花蕊夫人随后被纳入宋宫。传布最广的一幕是:宋太祖听说她能诗,命她当场陈诗,她应声诵出一首七言绝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二十八个字,不辩宫人的无辜,不恋蜀宫的繁华,只把满朝文武、十四万降兵轻轻一刺,沉痛里带着锋利,这就是后世题作《述国亡诗》的名篇。诗的归属历来有争议,北宋笔记所记字句、作者本有不同说法,也有人怀疑它并非出自她手,谨慎的说法是传为花蕊夫人所作。传闻里太祖听后非但不怒,还颇为称赏;这类宫闱对答的细节多出自宋人笔记,真伪已难一一坐实。
她的结局也缠在几说之中。一说她在宋宫年余,因不忘故君,悬孟昶画像于私室祭拜,被太祖之弟赵光义,也就是后来的宋太宗所谏阻,后来在猎场被赵光义趁射鹿之机射死;一说她晋封贵妃后逐渐失宠,郁郁而终。这些故事散见于《后山诗话》《能改斋漫录》一类宋人著述及后世史传,小说家的渲染层层叠加,哪一种都不能当作铁案。能够确定的,只是一个青城女子以才色入后蜀深宫,又以俘虏身份入汴京,在两个王朝的夹缝里短短数年,便消失于记载。
乱世里的女子,常常只在男人的史笔缝隙中留下半个名字,她留下的却是一首带刺的诗。无论那二十八字是否确为她当场吟出,诗与名终究合在了一起,每逢王朝易代、兵临城下,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追问就会被人重新想起。锦江上的芙蓉开了又谢,那个写诗的蜀宫女子,生卒只能标一个约字,刺却一直留着。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