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四百八十九年，陈国和蔡国之间的一片荒野。六十多岁的孔子和弟子们被围在这里，已经断粮好几天。跟从的人饿得站不起来，有人病了，有人怨了。事情是这样：吴国攻打陈国，楚国出兵救援，驻军城父。楚昭王听说孔子在陈蔡一带，想请他去做官，还打算封给他土地。陈、蔡两国的大夫一合计，孔子要是去了楚国，对他们不利。于是派了劳役，把孔子一行人围困在野外。
粮食进不来。弟子们饿得东倒西歪，孔子却还在屋里弹琴、唱歌、讲课，一天没停。子路憋不住，气冲冲地进来问：「君子亦有穷乎？」——君子也会落到这个地步吗？孔子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穷的时候还能守住本分，小人一穷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子贡也来了，脸色不好看。孔子问他：「赐，你觉得我是因为博学才被人记住的吗？」子贡说是啊。孔子说，不是，我只是「一以贯之」。
最让孔子高兴的是颜回。他问颜回：我的主张不对吗？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颜回说：「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先生的道理太大，天下容不下它。可正因为容不下，才显出这是君子的道理。
后来子贡想办法到了楚国，楚昭王派兵来接，孔子一行才脱了困。这场绝粮，前后困了他们好些天。今天河南淮阳还有一座弦歌台，据说就是当年他弦歌不绝的地方。
楚国最后也没用他。楚昭王原想封给他七百里地，令尹子西拦住说：他的门下，子贡能出使，颜回能辅政，子路能带兵，这样的人有了封地，对楚国未必是好事。昭王就作罢了。孔子晚年回到鲁国，鲁哀公和季康子都来问过政事，问完也就算了。他不再求仕，把剩下的日子全用在教书和整理古书上。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从五十五岁走到六十八岁，一路碰壁。没有一个国君真正用他的主张。他回到鲁国的时候，头发都白了。有一次，子路问他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认真做事。子路问，就这些吗？孔子说，修养自己，让别人安稳。子路再问。孔子叹道：修养自己，让百姓都安稳——这一点，连尧舜都未必做得到啊。可他从没停过讲课。哪怕饿着肚子，哪怕没人肯听。他说过：「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在里头。他晚年整理《诗》《书》，删定《春秋》，把一生的道理交给弟子。三千弟子里，出了七十二个贤人。这些人，后来把他的道理传了下去。
❝有没有人听，和你要不要讲，是两件事。真正撑着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掌声，是他自己认准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