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六月，新任内阁首辅张居正上《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要点只有一句：六部每办一事，都登记造册，一本留部、一本送六科、一本交内阁，逐月考成、逐年总结，谁敷衍了事就查谁。这套办法叫「考成法」。
当时朝政松弛几十年，公文从内阁到六部再到各地衙门，「上之督之者虽谆谆，而下之听之者恒藐藐」，张居正用一本账簿把整个官僚系统绑到了最后期限。据《明史·张居正传》，法行之后，「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改革从吏治深入到财政。万历六年他下令清丈天下田亩，查出的隐田数量惊人；万历九年，他在清丈基础上将一条鞭法推向全国。
一条鞭法并非他首创——嘉靖中已在江西、浙江等地数行数止，张居正做的是把分散的地方经验系统化、制度化、全国化：将田赋、徭役、杂税合为一条，计亩征银，由官府统一收解。以货币税取代实物税和里甲中间环节，人身依附被削弱，商贩工匠获得更大的流动自由。据《明史·食货志》记载，改革完成后太仓粟可支十年，国用充裕。
张居正还裁汰冗官、整顿驿递，连孔府的免税特权都被取消。据《明史》载，他在位十年间，太仓存粮可支十年之用，太常寺积金至四百余万两，国用充裕。万历五年，张居正父亲去世。按礼法他应辞官丁忧三年，但神宗年幼、国事纷繁，他选择不回籍守制，继续「吉服视事」，史称「夺情」。这件事立刻招来朝野攻讦，吏部尚书张瀚甚至当面捶胸长叹「三纲沦矣」，被罢了官。
夺情是张居正声望的分水岭——他此后大权独揽、威福自用，正史与明人笔记里关于其骄奢、结交太监冯保、构陷前任首辅高拱的记载也不少，评价从此两极。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于任上，年五十八。
死后不到两年，曾被夺情事件羞辱的旧臣纷纷起复，神宗清算开始：先是削去官秩、追夺谥号，继而抄家，江陵府邸被封，长子张敬修不胜酷刑自尽，余子发配烟瘴地面充军，家属饿死十余口。直到天启二年才复官复谥，崇祯年间进一步平反。人亡政息这四个字，写尽了改革的脆弱。张居正用十年把帝国从破产边缘拉回来，又因为权势太重在死后被连根拔起。考成法和一条鞭法的制度逻辑却留下来，成为明清两代税制的基本框架。他用一本账簿把拖了几十年的官僚系统绑上了最后期限，死后却被抄家夺爵——改革最硬的敌人，往往藏在龙椅旁边。
❝他用一本账簿把拖了几十年的官僚系统绑上了最后期限，死后却被抄家夺爵——改革最硬的敌人，往往藏在龙椅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