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孔塞洛斯:教育部长提着油灯走进村庄

一九二一年的墨西哥,十年内战刚停,乡村还在舔伤,识字的人不到三成。出任公共教育部长的巴斯孔塞洛斯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把教育部变成一支开进荒野的队伍。他募集、印制、散出成千上万册图书,建起上千所乡村学校,让教员背着油印机和课本走进印第安山村,有的教师要骑几天骡子才能到任;他把公共建筑的墙壁交给一批饿着肚子画画的年轻人——里维拉、奥罗斯科、西凯罗斯,让他们在国民宫、教育部和公共市场的墙面上画这个混血国家自己的历史,从特诺奇蒂特兰的陷落画到革命,墨西哥壁画运动就此发端,后来这成了二十世纪最有冲击力的公共艺术。他还办乡村图书馆、给教师配马、推行大众识字课、给穷孩子开免费早餐,在任三年,乡村受教育的人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连最偏远的州也第一次有了印着西班牙文和土著语言的课本。

一九二五年,他出使欧美归来,把酝酿多年的想法写成一本小册子,题为《宇宙种族》。他说,黑种人、印第安人、蒙古利亚人、欧罗巴人这四个人种之后,拉丁美洲正在孕育第五个种族:伊比利亚半岛来的白人、美洲土著和被贩运来的非洲人在这片土地上混血、通婚、精神交汇,将诞生一个不再以血统纯正为荣、而以包容万方为特征的新人类。他称之为「宇宙种族」,还设想在巴西与墨西哥之间建起一座大学,让整个拉美共享一种新的文化。需要辨明的是,这不是一套生物学意义上的种族主义:他不讲优等血统,不主张谁消灭谁,反而嘲笑白人的傲慢与物质主义,说他们的使命只是一座桥梁,主张融合靠的是精神的吸引与审美的选择,而不是暴力和经济压迫;他明确反对把任何种族当作低等人类排斥掉。

可这本书带着它那个时代深深的印记。他把混血写成一条有终点的上升路线,相信拉丁文明将引导这一融合,甚至借用了当时流行的「种族精神」一类话语,字里行间仍有文明等级论的残余。后世的人类学者和土著思想家批评说,这种浪漫的大融合叙事,无意中抹去了印第安人、非洲后裔保持自身文化的权利,仿佛他们注定要被融进一个更大的整体;后来一些执政者拿他的话去为同化政策背书,更让他的名字蒙上他未必预料到的阴影。而他本人晚年政治立场急转,趋向保守与威权,公开支持西班牙的佛朗哥政权,也让许多当年同路的壁画家和弟子唏嘘。思想的善意与思想的局限,在他身上同样真实。

他留给墨西哥人最凝练的一句话,与壁画和学校一起留了下来。一九二〇年他出掌墨西哥国立大学,第二年为这所大学拟定了沿用至今的校训:精神将借我的种族发言。这个「种族」在他的语境里不是血缘,而是混血大陆上一种正在生成的文化人格。他想用它告诉所有学生:你们身上交汇的每一条血脉,都配得上开口说话。

❝精神将借我的种族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