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四年(九十二年),洛阳东观藏书阁的门,为一个女人打开了。这一年,班昭四十多岁。她的大哥班固,因卷入窦宪一案被免官下狱,不久死在牢里。班固花了二十多年续写父亲班彪的遗稿,一部记载西汉一朝的史书已经成形,可其中最难的八表和《天文志》还没有完成。人亡稿散,这部书随时可能烂在竹简堆里。汉和帝下了一道诏书:让班昭到东观藏书阁,接着她哥哥写下去。
班昭字惠班,丈夫叫曹世叔,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世人按夫家姓称她「曹大家」。她的家世不一般:父亲班彪是大学者,大哥班固写《汉书》,二哥班超就是投笔从戎、经营西域三十一年的那位。修史这门事业,是她父兄两代人的未竟之志。
你可以停下来想想这件事的分量。东观是皇家藏书的禁地,著史是朝廷的事业,而班昭是一个女人,一个早年丧夫、带着孩子过日子的女人。在她之前,没有女人做过这件事;在她之后的两千年里,能在正史修纂中担纲的女人,也屈指可数。
班昭没有推辞。八表之难,难在要把西汉两百年间王侯世系、功臣任免、公卿升降理成一张张经得起核对的表,材料散在各处,错一格就错一片。她先校订散乱的旧稿,再一篇篇补写,其中最棘手的《百官公卿表》,就出自她的手笔。《天文志》后来由学者马续补成——这一点要如实说,不能全算在她账上。书稿成后,很多人读不懂,她又在东观开讲,大学者马融就曾伏在阁下,听她授读。
和帝还多次召她入宫,让皇后和贵人们拜她为师,称她为「大家」(读音同「姑」),即曹大姑——她丈夫姓曹。邓太后临朝听政后,她甚至参与政事的讨论;据《后汉书》记载,因为她出入宫禁勤勉,邓太后还封她的儿子曹成为关内侯。一个写史的人,自己也走进了史书。
可班昭身上有一个绕不开的矛盾。她晚年写了《女诫》七篇,讲女性要谦让、柔顺、敬顺夫家。这部书后来被历代礼教拿去做规训女性的读本,她也因此挨了不少骂。也有人替她说话:她写《女诫》,本意是教自家女子在夫家如何自处、如何保全自己,是那个年代女性的生存术;只是书一旦写成,怎么用就由不得作者了。把她的书和她的人生并排放在一起,会看到很有意思的一面:她在纸上劝女人退让,自己却走进藏书阁修史、给满朝学者讲课、参与国家大事。她实际活出来的路,比她写下的规矩宽得多。班昭活到七十多岁。她去世时,邓太后素服举哀,派使者监护丧事。《汉书》最终署的是班彪、班固的名字,她没有在书上署名。可读过这部书的人都知道,没有她走进东观的那一天,就没有今天这本完整的《汉书》。
❝历史给一个人的位置,未必写在署名那一行。有些人的名字不在书上,书却是她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