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的冬天,日本九州博多湾海边,一个二十七岁的中国留学生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后来回忆,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诗的灵感向他袭来,连上课时都在稿纸上乱写,写出的东西让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叫郭沫若,四川乐山人,当时正在九州帝国大学医科读书。点燃他的,是国内的五四运动,和一位美国诗人。
这一年九月,他第一次向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投稿,发表了自己的新诗。当时「学灯」的编辑是宗白华,对这位陌生作者极为赏识,屡屡催稿,给他大量版面。一九一九年末到一九二〇年初的三四个月里,郭沫若进入了一生中诗歌创作的「爆发期」:《立在地球边上放号》《地球,我的母亲》《匪徒颂》《晨安》《炉中煤》,以及那首代表作《凤凰涅槃》,接连喷薄而出。
在这之前,他喜欢的是泰戈尔的冲淡清新,也写过一些幽远的小诗。真正把他引爆的,是惠特曼的《草叶集》——那种摆脱一切格律束缚的自由、雄浑和汪洋恣肆,正和五四时期中国青年反封建、求解放的精神合拍。他后来说,是惠特曼的豪放风格让他「作诗的欲望被煽发」了。
《凤凰涅槃》写于一九二〇年初。诗取材于阿拉伯神鸟「菲尼克斯」集香木自焚、从死灰中更生的传说,又融进中国凤凰的意象。除夕将近,丹穴山上,凤凰衔来香木,在悲歌中自焚:「身外的一切,身内的一切,一切的一切,请了,请了。」然后在黎明时分从死灰中更生。全诗分序曲、凤歌、凰歌、凤凰同歌、群鸟歌、凤凰更生歌六章,气势磅礴。
这首诗的寓意再明白不过:旧中国必须在烈火中烧掉,一个新中国才能从灰烬里重生。诗人自己说过,五四以后的中国在他心目中就像一位很葱俊、有进取气象的姑娘,而《凤凰涅槃》象征的就是中国的再生。一九二一年八月,这些诗结集为《女神》,由上海泰东图书局出版。
《女神》的出现,对当时的新诗是地震式的。胡适一九二〇年出版的《尝试集》是中国第一部新诗集,里面的不少诗还留着旧诗词的尾巴,属于「放脚体」。而《女神》从内容到形式都彻底放开:句子长短随情感奔涌,想象上天入地,人称「我」在诗中狂奔、狂叫、燃烧。《天狗》里写:「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飞奔,我狂叫,我燃烧。」闻一多当时就撰文断言:「若讲新诗,郭沫若君的诗才配称新诗呢」,说《女神》与旧诗词相去最远,最要紧的是它的精神完全是时代的精神——二十世纪的精神,不愧为「时代底一个肖子」。这部诗集也因此被视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浪漫主义新诗的奠基之作。还是在一九二一年,郭沫若与郁达夫、成仿吾等人在日本发起成立了新文学团体创造社,举起了浪漫主义和为艺术的旗帜,与文学研究会双峰并峙。那之后的郭沫若,身份多重,也有复杂的争议。但单就一九二一年那本《女神》而言,它的位置是稳的:在新诗还站不稳、不知道该怎么走的年代,是一个海边的留学生,用一腔火,替整个时代喊出了第一嗓子。
❝时代的转折处,常常先听见声音,再看见路。有些人的意义,不是把事情做得多圆熟,而是在所有人都还拘谨的时候,第一个敢把喉咙彻底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