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兰:九十五岁病榻上,他赶着把第七册写完

一九八九年下半年开始,北京大学燕南园五十一号的灯光常常亮到很晚。冯友兰已经九十多岁,双耳近聋,视力衰得几乎看不见字,住了几次院,心里惦记的却只有一件事:《中国哲学史新编》的第七册还没定稿。他在病榻上口述,助手记录,再念给他听,一句句增删修改。女儿宗璞回忆,有一次检查完身体,他忽然说:「庄子说过,生为附赘悬疣,死为决疣溃痈……我现在是事情没有做完,所以还要治病。等书写完了,再生病就不必治了。」

把时间拉长,这个画面的分量才看得出来。抗战岁月里,他随清华南迁,在西南联大写成「贞元六书」:《新理学》《新事论》《新世训》《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六年陆续出版。「贞元」二字取自「贞下起元」,意思是严冬之后必有春来,他要用哲学给一个苦战的民族打气。《新原人》里提出自然、功利、道德、天地四重境界,《新事论》副标题径直写作《中国到自由之路》。那时他是中国影响最大的哲学家,「贞元六书」构成了他完整的新理学体系。

一九四九年以后,他的路走得艰难。思想改造运动里他反复检讨,五十年代提出的「抽象继承法」受到大规模批判,后来的岁月中又写下过今天读来令人扼腕的文字。海外有人讥他「两截子」,说早年的冯友兰和晚年的冯友兰判若两人;他自己的辩解是四个字——「修辞立其诚」:每一段文字都是当时真心认定的话,处境和认识变了,话也跟着变。这两面并排放着,是非功罪,读者各自掂量,不必有人替他下一句定性的判词。

八十岁重写《新编》,他自己说是写「检讨的检讨」。此前的两册旧稿他不满意,推倒重来,七册一百五十多万字,从孔子一直写到毛泽东。最后一册最难也最敏感,他把毛泽东思想分成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极左三个阶段来评,书成后无法在大陆出版,先在香港刊行,直到一九九九年才以《中国现代哲学史》为名在内地面世。他在自序里写「海阔天空我自飞」,宗璞则说,父亲在无比强大的压力下「不自杀,不发疯,也不沉默」。

一九九〇年七月,第七册终于定稿;四个月后,十一月二十六日,他病逝北京,享年九十五岁。临终前他留下的话仍是关于哲学的:中国哲学将来一定会大放光彩。

「三史释今古,六书纪贞元」,这是他给自己一生写的注脚。三史里的最后一部,是一个老人用最后的力气,争取按自己的意思说话。

❝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