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年间,成都碧鸡坊妙胜院里,寄居着一位靠入幕为生的老士人。他与友人王和先、张齐望等往还,酒宴之间听歌度曲,遇到熟悉的曲调就追问来历,回家点烛记下,日积月累,竟写成一部谈音乐与词的专书。他叫王灼,字晦叔,号颐堂,四川遂宁小溪人,大约生于北宋末年,卒于南宋孝宗时,具体生卒已无确考。他出身贫寒,科场失意,终身只做过幕僚一类的小差事,正史没有给他立传,后人只能从他的书和零星方志里拼出他的身影。
这部书写在他客居成都碧鸡坊的岁月里,绍兴十五年前后已有成稿,后来陆续编次,约在绍兴十九年定为五卷,因地得名,叫《碧鸡漫志》。书的首卷从歌曲的起源讲起,历述上古到唐代声歌的流变,谈诗、乐、词之间的递变;后面几卷逐条考辨霓裳羽衣、凉州、伊州、甘州等二十余个曲调的得名与源流,哪个起于边将,哪个出于宫廷,哪个被后人改了腔调,都尽量寻根究底。书中又评论北宋词人的风格高下,推崇苏轼一路「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的雄浑,对柳永等人的流弊也有批评。他还据亲闻记录了李清照早年论词的文章,把「词别是一家」的见解保存下来,这是宋代词学史上极珍贵的一篇文献。今天研究宋代词乐与曲调源流,这部书是绕不开的要籍。
他还留下一部看似与音乐毫不相干的小书——《糖霜谱》一卷。糖霜就是今天说的冰糖。他的家乡遂宁自唐代以来有种蔗制糖的传统,传说唐大历年间有位邹和尚在遂宁伞山教当地蔗农窨制糖霜,到宋代遂宁已是全国冰糖的中心,所产列为贡品。王灼把亲见亲闻的种蔗、制器、煎炼、入瓮、插竹、结霜的整套工艺分七篇写下,从糖的由来讲到器具火候,再讲到糖霜的性味与收藏,成书约在绍兴二十年前后。
这部不到三千字的小书,被科技史研究者认为是中国也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一部专门记述甘蔗种植与冰糖制造工艺的著作,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马端临《文献通考》和《四库全书总目》都有著录。书里记下的不只是手艺,还有宋代一处地方特产的经济地理,哪些州县产糖、品质高下如何,都有实在的比较。一个在科场与仕途上都不得志的幕客,凭着对曲调的痴与对乡土物产的认真,在音乐学与工艺史两个不相干的领域各立了一块碑。
他的文集《颐堂先生文集》和《颐堂词》流传不广,名字也远不如同时代的诗人响亮。可每当后世学者考证一支唐曲的来历,或追述中国制糖工艺的源头,总会在书页深处遇见这个在碧鸡坊听歌、在遂宁糖霜户间问法的老人。
❝或问歌曲所起,曰:天地始分,而人生焉,人莫不有心,此歌曲所以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