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延安鲁迅艺术学院一孔土窑洞里,三十四岁的冼星海开始为一首长诗谱曲。歌词是诗人光未然(张光年)写的——他年初率抗敌演剧三队在山西行军坠马受伤,到延安治伤,把两渡黄河、目睹船夫搏命闯险滩的震撼写成四百行歌词。三月十一日晚在西北旅社的朗诵会上,冼星海一把抓过歌词,说:「我有把握把它谱好!我一定及时为你们赶出来!」他把自己关在窑洞里连续写了六天六夜,到三月三十一日完成全曲八个乐章。「六天六夜」是通行至今的说法,他自己日记里记下的,是三月二十六日到三十一日这六天。
一九三九年四月十三日晚,《黄河大合唱》在延安陕北公学大礼堂首演,由抗敌演剧三队演出,二十岁的邬析零指挥,合唱队不到三十人,乐队约三十人。乐器简陋到寒酸:几把提琴、二胡、三弦、笛子、军号、大鼓,低音用煤油桶改造,打击乐不够就拿搪瓷缸子,把勺子、筷子放进缸里一起敲,一到高潮反而敲出了特殊效果。光未然亲自登台朗诵第三乐章《黄河之水天上来》。演出轰动,冼星海在日记里写:「今晚是延安空前的音乐晚会,也就是全国从未有过的音乐晚会。」后来毛泽东说它「百听不厌」,周恩来题词:「为抗战发出怒吼,为大众谱出呼声!」
当年五月十一日,在鲁艺成立一周年音乐晚会上,由冼星海亲自指挥鲁艺合唱团再演,从此一场接一场,唱遍延安,又通过各种演剧队传向大后方和敌后。他谱曲时刻意吸收船夫号子和民间劳动号子的节奏,开头那一声「嗨哟」,就来自壶口船工与恶浪搏命的呼喊;他给学生改作业极严,常把一条旋律反复改十几遍,说要让「老百姓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冼星海一九〇五年生于澳门,祖籍广东番禺,父亲早逝,母亲给人帮佣把他养大。他先后在岭南大学、北京艺术专门学校、上海国立音专读书,一九二九年赴法国巴黎音乐学院学作曲,在餐馆拉琴、在理发店做杂役维生。全面抗战爆发后,他奔走武汉、延安,写出《救国军歌》《在太行山上》《到敌人后方去》等一大批战歌。一九三八年应聘到延安鲁艺任教,窑洞成了他创作的高峰。
一九四〇年他赴苏联为纪录片配乐,因苏德战争爆发、边境断绝而滞留异乡,贫病交加。一九四五年十月三十日,肺病夺去他的生命,年仅四十岁,逝于莫斯科。延安为他举行追悼会,毛泽东题写挽幛「为人民的音乐家冼星海同志致哀」。以他名字命名的星海音乐学院、家乡广州的星海音乐厅,至今还在演奏那条河。
煤油桶做的低音、搪瓷缸做的打击乐,配得上这个国家在最穷的时候发出的最富的吼声。风在吼,马在叫——那是六天六夜窑洞里燃出来的火。
❝六天六夜、一孔窑洞、煤油桶和搪瓷缸——最破的乐器唱出了一个民族最响亮的怒吼,黄河从此有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