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永振一郎:战火与世隔绝时,他把无穷大算成有限

一九〇六年三月三十一日,朝永振一郎生于东京,在京都长大,父亲是京都帝国大学的西洋哲学史教授。他自幼体弱,中学时因学业吃力一度留级,却对物理与哲学问题格外入迷。在京都帝国大学物理科读书时,他与汤川秀树同窗,两人共用一张书桌,常为理论问题争到深夜;一九二九年毕业后入东京理化学研究所,随仁科芳雄研究原子物理;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九年又赴莱比锡,在海森堡门下做原子核理论,研究介子在核力中的作用。一九四一年,他回到东京文理科大学任教授,等着他的,是当时理论物理最大的死结。

狄拉克的理论建成后,量子电动力学一碰到电子与自身电磁场的相互作用,算出来的质量与电荷全是无穷大,理论眼看着要塌。朝永振一郎从一九四二年起换一条路:让空间每一点各带自己的时间,以这套「超多时间理论」让场的描述满足相对论协变性。战时他还兼做磁控管与波导的微波研究,他算清管中电子的运动,为雷达器件出力,其余时间就在消息隔绝、空袭与饥乏交逼的东京继续推演。日本与外界的学术联系断了,他不知道美国同行走到了哪里;兰姆位移实验的消息,最初竟是从一本美国通俗周刊的科学专栏里读到的。

战后的一九四六年,他和几名学生在新办的日文刊物《理论物理学的进步》上发表重整化方案:那些无穷大并非无意义的病象,它们恰好可以归并为电子的质量修正与电荷修正;把实验测得的有限质量、电荷当作电子「穿上衣服」的真实值吸收进去,一切可观测的量都重新成为有限的数。消息传来,美国的兰姆位移实验刚给出检验的靶子,两边的数一比,竟然吻合。一九四八年经奥本海默相助,论文以英文刊于美国《物理学评论》,人们这才知道,战败的日本早已独立走完同一条路,与施温格、费曼的工作殊途同归。

一九四九年,朝永振一郎赴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又先于众人解明一维费米子体系的集体振动,开出多体物理的新方向;一九五五年主持创建东京大学原子核研究所,后任东京教育大学校长、日本学术会议会长。一九六五年,他与施温格、费曼共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成为继同窗汤川秀树之后第二位获此殊荣的日本物理学家。三人的法子各有来路:施温格谨严繁密,费曼以图代言,而他在战火的孤岛上独立把根基打牢。诺奖演讲里,他把功劳细细分给各国同行,包括因一处算错而错过同一发现的丹科夫。晚年他写了大量面向青年的科普,把量子世界的道理讲得平实。一九七九年七月八日,朝永振一郎在东京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理论算不出来的那一部分,诚实地交给实验,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