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书鸿:第一次走进敦煌千佛洞,在舍身饲虎图前挪不动脚

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四日,甘肃敦煌。一辆破旧的牛车把一行人送到了戈壁深处的千佛洞。走在前面的是三十九岁的画家常书鸿,杭州人,刚从法国回来不久。他在巴黎学画十年,作品拿过沙龙的金奖,原本可以留在欧洲过体面日子。但当他真正走进这些凿在鸣沙山东麓崖壁上的洞窟时,还是被震住了。后来他反复说起一个瞬间:在第二百五十四窟,面对北魏时期那幅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的壁画,他久久挪不动脚步。

把他引到这里来的,是巴黎塞纳河畔的一个旧书摊。一九三五年秋天,他在河边偶然翻到一套伯希和编的《敦煌石窟图录》,又在吉美博物馆看到大量被掠走的敦煌文物。一个中国人,要在异国的旧书摊上才第一次看清自己国家有这样一座艺术宝库,他深受刺激。此后多年,敦煌两个字在他心里放不下。一九四二年,机会终于到来——在学界推动下,国民政府教育部决定成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筹备委员会,于右任等人大力促成。一九四三年,常书鸿被任命为筹备委员会副主任,带着招到的几个人,毅然西行。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近乎废墟的千佛洞。流沙从洞窟里涌出,有的洞口被沙埋住大半;壁画被烟熏、被刻划、被斯坦因、伯希和等人盗割过,彩塑残破,看守的王道士早已作古,这里长期无人管理。戈壁里没有像样的房子、没有电、没有蔬菜,冬天严寒,夏天酷热,风沙能把人吹倒。最初的队伍只有寥寥数人,后来张大千曾来此临摹,离开时对他说,这是「无期徒刑」,劝他走。常书鸿留了下来,带人清沙、修栈道、逐窟编号、临摹壁画,从最基础的抢救工作做起。

关于研究所成立的时间,需要把两说都交代清楚。敦煌研究院官网的大事记有一九四四年一月一日的记载,也有资料作二月一日正式成立,另有作一九四四年秋者。稳妥的写法是: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于一九四四年成立,常书鸿任首任所长;若要精确到月,可写一月一日,并注明另有二月一日等不同记载。无论按哪一说,这都是中国第一所专门保护研究敦煌石窟的国立机构,意义不容含糊。

最难的一关在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前后,教育部一度下令撤销研究所、让人员自谋生路,妻子也在这一年离他而去。队伍散了大半,常书鸿没有走。他赶回重庆四处奔走呼吁,争取到改隶中央研究院,一九四六年研究所得以恢复,他又带着新招的人员回到莫高窟。新中国成立后,研究所改为敦煌文物研究所,他继续担任所长,后来又任敦煌研究院的名誉职务,一辈子没有离开。

常书鸿生于一九〇四年,一九九四年病逝,终年九十岁。人们称他为「敦煌守护神」——这是后人给他的誉称,不是当时的官衔。他自己大半辈子只是默默做着同一件事:清沙、临摹、守护、研究。第二百五十四窟前那次挪不动脚,最终变成了整整五十年的坚守。一个在巴黎拿过金奖的油画家,把后半生交给了戈壁风沙,也正是因为有他这样的人,莫高窟才从任人盗割的废墟,变成今天被全世界珍视的人类文化遗产。

❝在旧书摊上才头一回看见自家国宝,他放着巴黎的金奖不要,钻进戈壁五十年——别人说守敦煌是无期徒刑,常书鸿把这「徒刑」服成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