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世纪的罗马，角斗士学校的演武场边，常有一位年轻医生盯着伤口出神。别人看到的是血和断骨，他看到的是活的解剖课——肌肉怎么长，神经怎么走，心脏如何跳动。
他叫盖伦，公元一二九年出生在小亚的帕加马，也就是今天土耳其境内一座以医学和藏书闻名的希腊化城市。父亲是位有教养的建筑师，让他从小接受广泛教育。盖伦十四岁就接触多派哲学，后来游学士麦那、科林斯、克里特、塞浦路斯和当时医学最发达的亚历山大里亚，遍习各派医学。回到故乡后，他担任过角斗士的医生——这份工作给了他大量观察创伤、处理伤情的机会。
后来他到了帝国的中心罗马，凭精彩的公开解剖演示和出色的医术声名大噪，成为几代罗马皇帝的御医。
可他面对的是一个坚硬的限制：在他的时代，人体解剖是被禁止的。想知道人体内部的构造，他只能退一步，解剖动物——猿猴、猪、狗，甚至大象和鱼类。他做过许多极有说服力的活体实验：当众解剖一头活猪，顺着颈部一根根切断神经，向围观者演示不同神经的功能；当他切断猪喉部的「返神经」时，尖叫的猪立刻失声——这条神经至今仍被称为「盖伦神经」。他还通过结扎输尿管、切断脊髓不同部位等实验，证明动脉里流动的是血而不是空气，区分了神经的运动与感觉功能，被后人奉为实验生理学的先驱。
他把希波克拉底以来的医学、自己的解剖观察和庞大的理论体系熔于一炉，写出卷帙浩繁的著作，系统阐述了四体液学说、脉搏诊断、药物治疗和解剖知识。在他身后，这套医学成了欧洲和伊斯兰世界不容置疑的权威，一统治就是一千四百多年。中世纪的医生看病、教书，几乎都以「盖伦是怎么说的」为准。
但成也动物、困也动物。正因为他解剖的大多不是人，他的人体解剖学里不可避免地混进了大量「动物的真相」：他根据猿猴推断人的下颌骨是两块（实际是一块），描述了人身上并不存在的前颌骨、心骨，还错误地认为心脏左右心室之间的隔膜上有看不见的小孔，血液可以从中穿过。在漫长的中世纪，这些错误和他的真知一起，被当作经典照单全收。真正撬动这座大厦，要等到一千四百多年后。一五四三年，二十九岁的比利时医生维萨里出版《人体的构造》，他坚持亲自解剖人的尸体，把观察结果一一对照，公开指出盖伦的许多错误其实源自动物解剖。同一年，哥白尼出版《天体运行论》——一本书纠正了人对天的认识，一本书纠正了人对自身的认识，近代科学革命由此拉开大幕。后来威廉·哈维又在一六二八年提出血液循环，彻底修正了盖伦的血液理论。盖伦约在公元二〇〇年到二一六年之间去世（具体年份有不同说法）。他的错误被后人超越，但这并不构成羞辱——在不准解剖人体的年代，是他第一个把「动手实验、亲眼验证」变成了医学的根基。
❝权威不是从不犯错，而是在条件不允许时，仍然把认识往前推到最远。盖伦的伟大在于他动手实验，他的局限在于只能解剖动物——真正的科学，正是后人站在他肩上，又敢于纠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