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7年10月,西西里岛的墨西拿港迎来了几艘从黑海方向驶来的热那亚商船。水手们靠岸时,船上的人已经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奄奄一息,腋下和腹股沟长着拳头大的黑色肿块,皮肤遍布瘀斑。港口官员大惊失色,立刻下令驱逐这些船只,但已经太晚了。

老鼠和跳蚤早已随着缆绳和货物上了岸。
这场被后世称为"黑死病"的鼠疫大流行,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灾难之一。它从中亚草原出发,沿着蒙古帝国开辟的贸易通道一路向西,最终几乎吞噬了整个欧洲。短短四年间,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欧洲人口葬身鼠疫之下。
从卡法围城说起
黑死病真正闯入欧洲人的视野,是从黑海之滨的卡法城开始的。
卡法是热那亚人在克里米亚建立的贸易殖民地,是东西方商路上的重要节点。1346年,金帐汗国的蒙古军队围攻这座城市。围城战打了很久,久攻不下。就在这时,蒙古军营里暴发了瘟疫。
据当时的编年史家加布里埃莱·德·穆西斯记载,蒙古军队因为疫病大量减员,将领绝望之下,下令用投石机把病死士兵的尸体抛入城内。卡法的守军很快也病倒了。这一幕经常被称作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细菌战"。
不过,现代学者对这个说法持保留态度。尸体传播鼠疫的效率其实很低,因为人死后体温下降,跳蚤会很快离开尸体。真正把鼠疫带进卡法的,很可能是城墙内外自由穿梭的老鼠——贸易城市从来就挡不住老鼠。不管投石机传说是真是假,卡法确实沦陷于瘟疫,而幸存的热那亚人乘船逃回意大利,把鼠疫也带了回去。
黑死病的真正源头在中亚。1346年前后,天山一带的土拨鼠种群中暴发了鼠疫。随着气候和生态的变化,病菌从野生啮齿动物扩散到人类社群,再沿着丝绸之路向西传播。蒙古帝国打通了欧亚大陆的贸易通道,商队络绎不绝,病菌也就搭上了顺风车。从中亚到里海沿岸,再到黑海港口,一路势如破竹。
席卷欧洲
1347年,鼠疫登陆西西里岛,随后迅速蔓延到意大利本土。
热那亚和威尼斯首当其冲。两地政府慌忙下令禁止外来船只入港,但已经来不及了。病菌比禁令跑得快。一位热那亚人去意大利北部的皮亚琴察投奔亲戚,被拒之城门外。亲戚不忍心,偷偷开城门让他过夜。几天后,整座城市的人几乎死光了。
薄伽丘在《十日谈》里详细记录了佛罗伦萨的惨状。他笔下的佛罗伦萨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灾难:行人走在街上突然倒地身亡;待在家里的人死了好几天,尸体发臭了才被发现;每天每小时都有大批尸体被运到城外;奶牛在大街上闲逛,却见不到一个人影。佛罗伦萨原有9.5万人口,瘟疫过后死了5.5万。
1348年,瘟疫兵分多路席卷欧洲大陆。从意大利北上,翻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法国、瑞士、德国;从法国向西传入西班牙;从地中海航线抵达北非。到这年底,除了不列颠群岛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几乎整个欧洲都已沦陷。
英格兰也没能撑多久。1348年8月,一艘从加来出发的船把鼠疫带到了多塞特郡的梅尔科姆雷吉斯,随后迅速蔓延到布里斯托尔和英格兰西南部。1349年2月到5月,伦敦疫情最严重,原有5万居民只剩3万。英国商船又把病菌带到了斯堪的纳维亚,连格陵兰岛都未能幸免。
患者的症状极其恐怖。先是发烧、头疼,然后腋下、颈部、腹股沟长出黑色的淋巴结肿块——也就是"腺鼠疫"名字的由来。皮肤出现黑斑,大多在48小时内死亡。有的人甚至来不及出现肿块就直接病死,死状凄惨。当时的人对这种病一无所知,只能眼睁睁看着邻居、家人一个个倒下。
鞭笞者与替罪羊
面对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中世纪的欧洲人完全找不到方向。
当时欧洲已经有几十所大学医学院,但医生们对黑死病毫无办法。有人说是体液失衡,有人说是天谴,还有人说瘟疫通过目光传播。治疗方法千奇百怪:把洋葱、蛇、鸽子剁碎了敷在肿块上,喝醋,喝泻药,喝大麦汤炖金箔,甚至喝砷和水银做成的"解毒糖浆"。这些办法当然都没用。
在绝望之中,人们开始用更极端的方式寻求救赎。
鞭笞派运动应运而生。这些狂热的信徒相信,瘟疫是上帝对人类罪恶的惩罚,只有通过鞭打自己的肉体来赎罪,才能平息神的愤怒。他们赤着脚,赤裸上身,从一个城镇游行到另一个城镇,一边用带铁钉的鞭子抽打自己,一边高唱圣歌。一个周期是三十三天——正是传说中耶稣在人间生活的年数。
参与的人来自各个阶层,市民、贵族、官员甚至教士都有。他们每到一处,都引发巨大的骚动。教宗克雷孟六世在1349年发布谕令,谴责鞭笞派是"迷信的徒劳",认为他们趁乱挑战教会权威,呼吁世俗政府加以制止。但鞭笞者根本听不进去,恐慌情绪已经淹没了理性。
比鞭笞运动更惨烈的,是对犹太人的迫害。
既然找不到瘟疫的真正原因,人们就需要一个替罪羊。犹太人成了最佳目标。他们被指控在井水和河水里投毒,蓄意传播瘟疫。1348年,瑞士日内瓦附近的西恩城抓了一个叫阿济迈的犹太药剂师,用烙铁烧他的腋下、脚底和生殖器,用铁钳一片片剥他的指甲。不堪折磨的阿济迈"招供"了,说自己用青蛙、蜥蜴和人肉制成毒药,分发给其他犹太人投放到水井里。
这个屈打成招的供词迅速传遍欧洲,引发了针对犹太人的屠杀狂潮。斯特拉斯堡的犹太人被集中烧死,施佩耶尔的人把犹太人的尸体装进啤酒桶扔进莱茵河。在许多城市,绝望的犹太人选择集体自尽。巴塞罗那等少数地方曾镇压过反犹暴动,但更多掌权者为了自保,不仅默许暴行,甚至推波助澜。
黑死病过后的两百多年里,除西班牙以外的西欧和中欧,犹太人几乎绝迹。
十日谈里的避难所
就在整个欧洲陷入疯狂和绝望的时候,佛罗伦萨有七男三女躲到了城外的乡间别墅里。他们每人每天讲一个故事,十天下来一共讲了一百个。这就是薄伽丘的《十日谈》。
这本书的开头详细记录了黑死病在佛罗伦萨的恐怖景象,堪称第一手史料。但薄伽丘没有停留在恐惧和哀叹上。一百个故事里,有对教会虚伪的辛辣讽刺,有对爱情和智慧的热烈歌颂,有小人物用聪明才智捉弄权贵的精彩篇章。在死神的阴影下,人的欲望、智慧和生命力反而更加真实地迸发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十日谈》被视作文艺复兴的开山之作之一。当旧的世界秩序在瘟疫中崩塌,当教会的权威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人们开始重新审视现世生活的价值。黑死病打碎了一个旧时代,也为新时代的到来埋下了种子。
瘟疫还在继续蔓延。它对欧洲社会、经济、宗教的深层冲击,才刚刚开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