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甘亨:一块石碑刻出泰文与太平之世

据碑文自述,一二九二年,暹罗素可泰国王兰甘亨下令立起一方石碑。碑是粉砂岩四方锥顶石柱,高约一米一,四面环刻,通篇用国王本人口吻说话。碑中最有名的一句是「水里有鱼,田里有稻」,说治下百姓想做买卖就做买卖,想耕种就耕种;宫门外悬一口钟,谁有冤屈撞钟,国王便出来亲自过问。碑中还郑重记下,约在一二八三年,他召集文士,以邻邦的文字为底本创制了泰文,字形圆润,至今泰国人仍在使用。碑文甚至记了一件近乎家常的事:他在宫中树起石座,礼敬一位据说有大神通的高僧,谁有疑难,可到石座前燃烛求问。父亲如何护佑子民、城中如何有僧院、有池塘、有槟榔林,都刻得平实而具体。这块碑后来被视作已知最早的泰文文献。

这方石碑也是这桩治世几乎唯一的一手凭据。兰甘亨的生年、即位和去世年份,史书没有直接记载,只能据碑铭、据中国《元史》里暹国入贡的零星记录旁敲侧击地推;好在有了中国史书的旁证,碑中的国名第一次有了外部对证。石碑本身的经历同样曲折:一八三三年,当时还出家为僧的蒙固——也就是后来的拉玛四世——在素可泰旧城废墟中见到它,把它连同一方石座运到曼谷,此后长期收于宫中寺院。

正因为只有一块碑说话,真伪之争在二十世纪末被摆上台面。一九八六年,美国东南亚史学者维克里等人从古文字形体、语法年代和内容过于理想化等疑点入手,提出此碑可能晚出;质疑最烈时甚至直指发现者蒙固本人参与作伪,却始终拿不出能一锤定音的物证。泰国与其他国家的碑铭学家、语言学家随后逐项反驳,主流意见仍把它看作十三世纪原物。二〇〇三年,碑文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争到今天,稳妥的写法只能是:创制泰文、太平有鱼稻,皆「据该碑自述」。

如果碑中所述大体可信,兰甘亨治下的素可泰确实是个值得念的时代。碑里还记他把父亲奉为保护神,国中大事小情都要在祖先面前起誓;僧侣在斋日登座说法,国王跪坐而听。他南征北战奠定版图,又请来僧团、传入锡兰系佛教,传说还曾亲访中国、带回匠人。这些故事与碑石一样,需要在「信」与「疑」之间留一层分寸。

真正耐人寻味的是结果。无论碑文出自十三世纪的王命,还是后世对黄金时代的回望,它都实实在在地塑造了泰国人对素可泰的全部想象:一个水里有鱼、田里有稻、王能听钟的泰国。仅凭这一点,立碑的人已经赢了。

❝水里有鱼,田里有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