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孤岛上海一盏灯下,他写出谁也走不出的《围城》

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四六年,上海。沦陷后的上海被称为「孤岛」,日子又紧又闷。钱钟书和杨绛住在复兴中路一栋洋楼里,自家房子住不下,被迫让出客厅,一家人挤在后面的小屋。他在震旦女子文理学院教书,杨绛做家庭教师贴补家用,两人一边写东西,一边照看女儿钱瑗。

就是在这样的两年里,钱钟书写完了他一生中唯一的长篇小说《围城》。一九四七年,《围城》由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初版。书的扉页写着「写在人生边上」,序言里记着杨绛两年里「锱铢积累」把书稿看完、催促他写完的功劳。

小说的主角方鸿渐,是个从欧洲「游学」四年、买了张假博士文凭回国的无用知识分子。回国的船上、上海的洋场、家乡的报馆、内地三闾大学的勾心斗角,再到逃回上海后那段迅速冷却的婚姻,他一路被命运推着走,精明又糊涂,善良又软弱。

真正让这本书立住的是那句话。它借书中人物苏文纨之口说出,后来几乎成了所有读者对这本书最牢的记忆:「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人人都引这句话,可书里真正扎人的,不止婚姻。回国前想回国,回国后想立足;进银行想进大学,进了大学又想走;没结婚想结婚,结了婚想逃。每一座城都在诱惑城外的人,每一个进去的人又想冲出来。钱钟书写的是人性的死循环:你以为换一个处境就能得救,可带你进城的是你自己,困住你的也始终是你自己。

这部书在一九四九年后长期没有重印,海外却有译本流传。一九八〇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新推出《围城》,一时洛阳纸贵,「围城」两个字从此成了汉语里的一个常用词。读者这才重新打量作者:钱钟书,字默存,一九一〇年生于无锡,一九二九年考清华大学时数学只有十五分,国文和英文却好到被清华破格录取;后来赴牛津大学、巴黎大学深造,回国后任教于西南联大等校。他通晓多种语言,记忆力惊人,一部《管锥编》横贯中西典籍,被夏志清称为「中国当代第一博学鸿儒」。博学到这个程度的人,写起小说来没有半点掉书袋的笨重。《围城》里全是又刻薄又精准的比喻,笑完之后心里发凉。他不靠故事猎奇取胜,靠的是对人心里那点虚荣、怯懦和自欺看得太透。钱钟书晚年闭门谢客,潜心学问,拒绝各种挂名和应酬。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九日,他在北京病逝,享年八十八岁。他这辈子真正写小说的时间不长,一部《围城》,再加上几个短篇,就足够了。因为他要讲的那件事,一本已经讲透。

❝人生最吊诡的地方在于,困住你的从来不是城墙,是你自己一次次想进城、又一次次想出城的那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