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四百四十六年阴历九月,景福宫里,一道诏书颁到百官面前,名叫《训民正音》。国王李裪,后世通称世宗大王,在序文里把话说得很平:「国之语音,异乎中国,与文字不相流通。故愚民有所欲言而终不得伸其情者多矣。予为此悯然,新制二十八字。」意思是,百姓说的是朝鲜话,识的却是汉字,多少人受了冤屈都写不下来,他心里难受,这才新造二十八个字。
李裪生于一千三百九十七年,是朝鲜王朝第三任国王,一千四百一十八年即位时二十一岁出头。诏书背后是多年准备:他设立的集贤殿里养着一批年轻学士,郑麟趾、申叔舟、成三问等人奉王命反复往来朝鲜与辽东,向流放那里的明朝学者黄瓒请教声韵,又揣摩周边各种文字的造字逻辑。新字由十七个辅音和十一个元音拼成:辅音模仿喉、舌、齿、唇发音时的器官形状,元音用象征天、地、人的笔画组合,一个方块里就能拼下一个朝鲜语音节。哪一笔对应哪一个音位,后来成书的《训民正音解例》里讲得明明白白。聪明人半天能学会,不识字的农人早晚之间也能上手。
阻力同样真实。以崔万里为首的老臣上书反对,说历代都用汉字,另造文字是自降于夷狄,有失体面。李裪没有因这封谏书收手。他看得很清楚:汉字是两班贵族的门槛,法律文告、税契文书百姓看不懂,公道就永远攥在识文断字的人手里。新字颁行后,他命人用它翻译农书、编押韵歌诀教妇女儿童念,连劝善故事都用新字印出来。
也要说句公道话:这二十八字并非国王一个人在深宫里画出来的,集贤殿学士深度参与了形体设计和音理推演,后世民族叙事常把功劳全归于他一人,实际是君臣合力。据《世宗实录》,他在位时还让蒋英实等工匠造过浑天仪、自击宫漏,向两班地方颁行测雨器,又主持编成《农事直说》指导农桑、组织编修前朝《高丽史》、铸造铜活字广印书籍——造字只是这位勤勉国王文治的一角。
李裪一千四百五十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他生前没能看到新字真正普及:士大夫依旧写汉文,新文字长期被看作妇女和百姓的俗字,连「谚文」这个名字本身都带着俗字的意味,登不上大雅之堂,直到近代才成为朝鲜半岛南北共同的正式文字。今天半岛上的人每天敲下的方块拼音字,起笔之处,就是景福宫里那道朴素的诏书。一个国王愿意为「说不出口的百姓」造一套字,这在历代帝王里不多见。
❝愚民有所欲言而终不得伸其情者多矣,予为此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