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六十四岁的德斯蒙德·图图正盼着退休。他是南非圣公会的大主教——先辨明教派,是圣公会,不是天主教——一九八四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反种族隔离岁月里声音最响的神职人员之一。新南非诞生后,曼德拉总统把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差事放在他面前:出任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主席。面对旧制度几十年留下的血债,新宪法选择了第三条路,既不搞纽伦堡式的大规模审判,也不搞一风吹的集体大赦,而是立法规定:凡在一九六〇年至一九九四年五月间犯下严重人权罪行者,若能把全部真相讲清楚、证明行为有政治动机并且当众认罪,便可申请个人特赦;受害者则第一次拥有当众陈述遭遇的法定讲台。一九九六年四月,首场公开听证会在东伦敦市政厅举行。
听证席上的场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受害者一个个走上前,讲出警察如何带走他们的儿子、如何在刑讯室里电击、焚尸;行凶者也走上前,有的平静,有的颤抖,交代自己如何杀人、埋尸。图图坐在主席位上,第一天就泪流满面,不得不中途退席;一家右翼报纸画漫画挖苦他,画一个在厨房里哭闹的孩子,父亲说让他哭吧,他在练习当委员会主席。图图不掩饰泪水,他说倾听别人痛苦的人有两种,一种像洗碗机,洗净了不留渣滓,一种像吸尘器,全吸进自己身体里,他们努力做洗碗机。委员会专设心理医生,提醒委员保持日常节奏,别把他人的痛苦变成自己的病。
支撑这套程序的,是他从非洲传统中提炼的「乌班图」精神和被称作「恢复性正义」的理念:正义的目的不是报复,而是修复被撕裂的人与人的关系;没有真相就没有和解,而宽恕不是遗忘,更不是认可恶行,是受害者拔下扎在记忆里的毒刺、放弃以牙还牙的权利,从而解放自己。他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温妮·曼德拉的听证现场:温妮被指与多起绑架杀人有关,图图直视着她说,会场外有许多人想拥抱你,我也想拥抱你,这个国家有许多人像我一样深深爱着你,我们都在等你,等你说一句请原谅。温妮最终开口认罪,全场落泪。委员会历时数年,受理两万余宗陈述,只批准约七分之一的特赦申请,二〇〇三年最后一次集会时他再度当众痛哭。
争议没有停过。受害者家属质问:凭什么认罪的人可以不受惩罚回家,而我们的亲人回不来;许多加害者没有露面,赔偿建议大部分未被政府兑现,图图自己也承认结果并不圆满。批评者说以真相换正义是一种妥协,支持者说它让新南非避免了一场几乎注定的血腥内战。孰是孰非,历史还在评说;确定的是,几万段本来要随尸体埋进坟墓的真相,被讲了出来、记进了档案。图图把这段经历写成书,书名就是他那句传遍世界的话:《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
二〇一〇年他从公共生活退休,二〇二一年以九十岁高龄在开普敦去世。一个相信加害者也能开口、受害者也能放下的大主教,把最难的功课留给了自己的国家:真相可以被讲出来,宽恕不是软弱,而一个不被仇恨绑住的民族,才腾得出手走向未来。
❝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