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在六镇起义的烈火中分裂为东魏、西魏,后来又分别被北齐、北周取代。东方的北齐,占据着函谷关以东最富庶的土地——河北、河南、山东,人口稠密、经济发达,开国之初国力远在北周之上;西方的北周,盘踞关中,地盘小、人口少、财力弱,看似是弱势的一方。
可短短二十多年后,反而是弱小的北周灭掉了强大的北齐,统一了北方。导演这场逆转的,是北周武帝宇文邕。而他做过的最惊世骇俗、也最受争议的一件事,是在公元574年和577年两次下令大规模"灭佛"(史称"北周武帝灭佛",与北魏太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三次并称"三武一宗灭佛"),强令僧侣还俗、没收寺院财产。
一个皇帝,为什么要跟当时香火鼎盛、信徒遍布天下的佛教"过不去"?这场灭佛,和北周以弱胜强、灭齐统一北方之间,又藏着怎样的关系?这要先看看南北朝后期,佛教到底"盛"到了什么程度。
寺院:一个不纳税、不当兵的"国中之国"
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到南北朝时已经极度兴盛。北方自后赵、前秦、北魏以来历代多崇佛,云冈石窟、龙门石窟、敦煌莫高窟都在这一时期大规模开凿;南朝同样"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梁武帝四次舍身同泰寺,把佛教推到国教一般的地位。
佛教的兴盛,给乱世中饱受苦难的百姓提供了精神寄托,也造就了灿烂的佛教艺术和文化。但当它膨胀到一定程度,就和国家的利益发生了尖锐的冲突,核心就四个字:土地、人口。
南北朝时期,寺院占有大量土地和财富。上自皇室、贵族、官僚,下至平民,纷纷向寺院施舍钱财、田地,很多寺院因而成为大地主,拥有庞大的"寺庄"和依附于它的劳动者。更关键的是,按当时的政策和惯例,出家的僧尼享有免服徭役、兵役和减免赋税的特权。于是,无数不堪国家重赋和兵役压榨的百姓,纷纷"投靠"寺院,要么剃度为僧尼,要么成为寺院的依附人口(佛图户、僧祇户)。其结果是:寺庙越建越多、越建越华丽,僧尼数量暴涨,史载北周、北齐境内僧尼竟有两三百万之众,寺院数万所;而国家掌握的纳税户口和可征发的兵源、劳役,却大量流失。这些人不纳粮、不服役,财富和劳动力都沉淀在寺院里,形成了一个个不受国家控制的"国中之国"。
对一个要在东西对峙中求生、求强的政权来说,这是无法容忍的失血。
隐忍十三年的傀儡皇帝
推动这场改革的宇文邕,是个极不简单的人物。他是宇文泰的第四子,公元560年被权臣宇文护拥立为帝,时年十八岁。
宇文护是宇文泰的侄子,在西魏、北周初年权倾朝野,专横跋扈,此前已经连杀、连废了宇文邕的两个哥哥——孝闵帝宇文觉和明帝宇文毓。宇文邕即位后,面对这位连杀两位皇帝、随时可以废立自己的堂兄,选择了极致的隐忍。他对宇文护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下令诏书里不得直呼宇文护之名,平时极力奉承,甚至让宇文护在太后面前读《酒诰》劝太后少饮酒,姿态做得十足。这一忍,就是整整十三年。在这十三年里,他暗中观察、培植亲信、等待时机,把真实的想法和锋芒藏得严严实实。
公元572年,机会终于来了。宇文邕趁宇文护入宫拜见太后之机,预先安排同母弟宇文直和亲信宦官埋伏,自己从背后用玉珽猛击宇文护的头部,伏兵一拥而上,将这位专权十六年、连弑二君的权臣诛杀。随后他迅速清除宇文护一党,真正亲政。一个能在权臣眼皮底下隐忍十三年、又能在一瞬间果断出手的皇帝,其城府、定力和狠辣,注定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会半途而废。
亲政之后,宇文邕把全部精力投向一个目标:富国强兵,东灭北齐,统一北方,乃至为统一天下奠基。而要富国强兵,他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寺院经济这个巨大的"出血点"。
卫道之争与强硬灭佛
宇文邕灭佛,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先有过一场场公开的辩论。他多次召集百官、儒生、道士、僧人,亲自主持讨论儒、释、道三教的优劣高下,试图为整顿宗教寻找依据。
公元567年,还俗僧人卫元嵩上书,主张"省寺减僧",认为真正的"佛"不在于建造华丽的寺庙,而在于善待百姓、使天下太平,劝皇帝以儒术治国、不必独尊佛教;道士张宾也附和。这些主张,正中想要把人口、财力从寺院收归国家的宇文邕下怀。在多次三教辩论中,他逐渐确立了"以儒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的排序,为压制佛教造舆论。
公元574年,宇文邕正式下诏,在北周境内禁止佛、道二教(佛道一起禁,但重点打击势力更大的佛教):销毁佛经、佛像,勒令僧、道一律还俗,寺院的财产、土地、房屋全部没收入官,寺院的铜像、铜器熔铸为铜钱和兵器。这是第一次灭佛。
公元577年,北周灭掉北齐、统一北方后,宇文邕又把这套措施强行推广到原北齐境内,在新征服的关东地区再掀灭佛高潮。据说他亲临邺城,召集北齐的僧众宣布废佛,当时有高僧慧远等人据理力争,甚至用"阿鼻地狱"恐吓,说皇帝这样灭佛,死后不怕入地狱吗?宇文邕的回答掷地有声、流传千古,大意是:**只要能让天下百姓得到安乐、国家富强,我纵然因此身受地狱之苦,也在所不惜。**这句话既见出他灭佛的决绝,也透露出他以国事、生民为重(至少是他自我标榜)的政治逻辑。
两次灭佛,成效极其惊人。史载被勒令还俗的僧尼,加上从寺院解放出来的依附人口,数以百万计。这些人重新成为国家的编户齐民,要纳税、要服役、可以从军;寺院海量的土地、财富收归官府,极大充实了国库;熔毁的铜器又补充了铸钱和军械的原料。原本贫弱的北周,财政和兵源一下子充裕起来,国力迅速提升。
灭齐统一北方,埋下统一的伏笔
强大起来的北周,很快把刀锋指向了北齐。
此时的北齐,虽然经济底子最好,却早已从内部烂透。北齐的几代皇帝多以荒淫、残暴、猜忌著称,朝堂之上佞臣当道、忠良被害,名将斛律光(号称"落雕都督")、兰陵王高长恭等国之柱石,都被昏君冤杀,自毁长城;吏治败坏、赋役繁重,百姓和鲜卑勋贵、汉族士族之间矛盾重重,国力在无休止的内耗中急剧衰败。反观宇文邕,生活简朴、勤政爱民、整军经武,与北齐形成鲜明对照。
公元575年,宇文邕第一次伐齐,因病退兵;公元576年,他再度亲率大军东出,抓住北齐主力调动的战机,一举攻克北齐重镇平阳(今山西临汾),随后在平阳城下大破齐后主高纬亲自率领的援军,乘胜追击,于公元577年正月攻破北齐都城邺城,俘虏高纬,灭亡北齐,统一了整个北方。从正式亲政到灭齐,宇文邕只用了短短五年。以弱胜强的逆转,靠的正是他通过灭佛、整顿吏治、改革府兵等手段攒下的雄厚国力和一支精锐之师。
统一北方后,宇文邕雄心勃勃,准备进一步北伐突厥、南平陈朝,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然而天不假年,公元578年,就在他北伐突厥的途中,年仅三十六岁的宇文邕突然病逝。他辛苦打下的统一基础,没能由他自己的子孙享用——继位的北周宣帝宇文赟荒淫暴虐、很快病死,留下年幼的周静帝,大权落入外戚、随国公杨坚之手。仅仅三年后(581年),杨坚代周建隋;又过八年(589年),隋灭陈,结束了自东汉末年以来近四百年的分裂割据(中间只有西晋短暂统一)。
回看北周武帝宇文邕,他是一个被历史低估的雄主。他以十三年隐忍夺回皇权,以铁腕灭佛富国强兵,以五年时间灭齐统一北方,为后来隋朝的大一统扫清了最主要的障碍、铺平了制度和物质的道路——从这个意义上说,隋唐盛世的第一块地基,是他打下的。至于灭佛之举,固然有其粗暴、伤害信仰与文化的一面(大量经像损毁、僧尼流离),但放在南北朝那个寺院与国家争夺土地人口的具体困境里,它本质上是一场围绕土地、劳动力和国家控制力的政治经济改革,而不只是宗教冲突。一个皇帝甘冒"下地狱"的骂名去做这件事,看中的从来不是和佛祖的恩怨,而是佛祖身后那数百万不纳粮、不当兵的人口,和他志在终结乱世、重铸一统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