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之:奉敕注《三国志》,补缺备异开史注新法

元嘉六年,建康宫城,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臣把一部注好的史书进呈御案。宋文帝因为陈寿的《三国志》叙事过于简略,命他广为补注;他广搜旧闻、旁摭遗逸,用了不到三年完成,奏上之后,皇帝读后说了一句「此为不朽矣」。这位老臣叫裴松之,字世期,河东闻喜人,生于东晋咸安二年,历仕东晋、刘宋两朝,做过尚书祠部郎、永嘉太守、国子博士。

他面对的《三国志》,是陈寿在晋初修成的六十五卷正史,叙事谨严而失之太简,许多大事只有寥寥几笔。裴松之不再走东汉以来只注音义、名物、地理的老路,而是把注写成了另一部书。他在进书表中把自己的做法归纳为四类:其一是补阙,陈寿不载的要事,凡有依据就补上;其二是备异,同一事件说法不同的,把诸说并列,让读者自辨;其三是惩妄,对明显荒诞不实的记载加以考辨纠正;其四是论辩,遇到情理可疑处,附上自己的裁断。注文的篇幅超过原书数倍,名为作注,实近乎一次史料的大结集。

为了这个目标,他大量引录汉晋以来的史籍杂传,后人统计所引魏晋著作在二百种上下。这些书大多在后来的战乱中散佚了,例如记载魏国史事的《魏略》、记吴国的《江表传》、记蜀国的《九州春秋》之类,原书早成绝响,只因为裴注大段抄录,才保住一鳞半爪。清代以后辑佚之风大盛,学者从他的注里一条条钩沉,裴注反过来成了汉晋佚史的渊薮,这是他当初未必想到的功劳。

他也不是有闻必录。注中常见「臣松之案」的按语,或比对年月指出牴牾,或依据事理戳破神异,对陈寿取舍不当处也直言不讳。这种把增补、异说、考伪、议论熔于一炉的注法,大大拓宽了史注的边界,与后来刘孝标注《世说新语》、郦道元注《水经》一同被看作一代注家的新局。他的儿子裴骃继承家学,撰成《史记集解》,与唐人注合为《史记》三家注,裴氏一门在史学上的渊源,清晰可见。他还参与过本朝国史的撰修,又奉命续过何承天未竟的宋史,只是这两部书都没有传下来。

他卒于元嘉二十八年,享年八十。后世读三国故事的人,未必记得住他的名字,却几乎都在读他留下的笔墨:若失街亭时马谡究竟怎样败亡,邓艾灭蜀的军报如何措辞,许多有血有肉的细节,都出自他的注。一个注家用搜罗与考辨给一部简略的正史补上了血肉,也替那个佚书成群的时代守住了史料的底线。后人读《三国志》,实际上读的是陈寿的书加上裴松之的注,二者合在一起,才是今天完整的三国记忆。

❝寿书铨叙可观,事多审正,诚游览之苑囿,近世之嘉史,然失在于略,时有所脱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