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自珍:辞官南归路上,他喊出了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才」

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年)四月,四十八岁的龚自珍辞去礼部主事的官职,雇了两辆车,一辆装行李,一辆载自己,从北京出发,往南回杭州老家。他为什么辞官?说来复杂。他在京做官十几年,官不大,事不少,可眼看朝政暮气沉沉,人才凋零,他的改革主张又没人听,心里憋闷。这一年,他索性撂挑子走了。

从北京到杭州,路途遥远。他一路走,一路写诗。每有所感,就写在纸上,随手塞进车里的竹簏。走到后来,纸片攒了满满一车。到了家一数,竟有三百一十五首。他把这一年的干支「己亥」做了题目,这就是《己亥杂诗》。这组诗里,最出名的一首,是在镇江写的。那年他路过镇江,正赶上当地百姓祭祀玉皇,道士请他写一篇祭神青词。他提笔写下: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九州大地的生机,要靠风雷来激发;到处都是沉默不语的马,这实在可悲。我劝老天爷重新振作精神,不要拘泥于一种规格,把各种各样的人才都降下来吧。

这首诗借祭神说事,说的却是心里话。他看不惯的是死气沉沉、论资排辈,是人才被一层层的规矩压得抬不起头。他要的是「不拘一格」——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要有真本事,就该被用起来。

他还有一句更有名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飘落的花瓣不是无情的东西,它化作春天的泥土,还能滋养新的花。这是他被贬出京时写的,说的是自己即使离开了,也还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龚自珍的祖父、外祖父都是做学问的人,外祖父是著名学者段玉裁。他学问好,文章也犀利,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他预感到社会要变,写过「但开风气不为师」——我开一代风气,但不做那个树立门户的宗师。龚自珍不只写诗。他研究边疆地理,写过《西域置行省议》,主张在新疆设立行省,加强治理。他还针砭时弊,说当时的社会像生了重病,需要大刀阔斧地改革。这些想法,在当时显得不合时宜,可几十年后,都一一应验。他还写过一篇《病梅馆记》。文人画士爱看梅花的欹、疏、曲,种梅的人就把好端端的梅树砍直枝、删密枝、锄正枝,养成病态去卖高价。他买回三百盆病梅,解开捆缚的棕绳,砸了花盆,把梅树埋回地里,让它顺着天性长。写的是梅,说的是人。回杭州两年后,一八四一年,他在江苏丹阳忽然病逝,才四十九岁。他没能看到后来的大变局,可他喊出的那句话,被一代代读书人记着。梁启超后来说,光绪年间讲新学的人,大半都经过一个崇拜龚自珍的时期。

❝真正有远见的人,往往在最沉闷的时候发出声音。他们未必能改变当下,却为后来的人,留下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