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三十五岁的美国职业治疗师戴安·福西在卢旺达维龙加山脉的林间扎下营帐,营地夹在卡里辛比与比索克两座火山之间,取名卡里索凯。她不是灵长学科班出身,一九六三年第一次东非之行拜见了古人类学家利基,又在山下第一次看见山地大猩猩,便被这种黑色巨兽攥住了一生。利基正为他的三位女将物色人选:古道尔去贡贝研究黑猩猩,加尔迪卡斯后来去婆罗洲追踪红毛猩猩,分给她的,是总数只剩几百只、性情最被误解的山地大猩猩。她在雾林里一守十八年。
最初的接近近乎卑微。她学着猩猩的样子以指节拄地,发出安抚般的咕哝声,模仿它们进食与梳理的节奏,让银背大猩猩慢慢习惯人的存在。几年之后,猩猩群允许她坐在一臂之内,甚至有幼猩来碰她的靴子。她给每只猩猩起名编号,记录家庭、迁徙与死亡,写下《雾中金刚》,让全世界第一次看见大猩猩温柔、严谨而以家庭为核心的生活。她最亲近的一只叫迪吉特,是只年轻的银背猩猩,一九七七年底被偷猎者杀死,头与手掌被砍下做成古玩。她为它立碑,并以它的名字设立保护基金。
迪吉特之死后,她的手段越来越硬。她组织巡逻队拆猎套、毁陷阱、扣下偷猎者的狗和财物,对侵入营地与牧场的人施以恐吓与体罚。这些被她称作积极保护的做法引来激烈争议:有人敬她是替不会说话的动物拼命,有人批评她以暴制暴、与当地社区对立,连支持她的学界同行也为这种走法捏汗。维龙加的山地大猩猩数量后来止跌回升,今日全球约千余只,大半栖息在她守过的这片山林;她留下的研究中心至今仍在运行,关于手段之争也一直没有平息。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人们在营地木屋的床下发现她的遗体,头颅被砍刀劈开,身旁放着她的手枪,屋里有翻找的痕迹。卢旺达法庭曾缺席判处她的一名美国学生有罪,判决被普遍认为证据不足;偷猎者报复、与官方的冲突、身边人的谋财,种种说法都有,凶手至今未有定论。她被葬在卡里索凯,紧挨着迪吉特和其他死去的猩猩,墓碑朝向她追踪过无数次的山坡。她比古道尔更激烈,也更早把命赔了进去;和那位在坦噶尼喀湖畔以耐心著称的黑猩猩研究者相比,她走的是另一条更险的路。
《雾中金刚》的末尾,留下一句关于一切生命之价值的话。一九八八年,同名电影让她的脸出现在全世界的银幕上。她没有等到大猩猩种群恢复的数字,却让山地大猩猩的存亡成了一件大众的事。雾散之后,林子里至今还有以她名字命名的巡逻队。
❝当你明白一切生命的价值,就不会再纠结于过去,而会专注于保护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