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用彤:怕书稿毁于战火,他在南迁路上把它送去排印

汤用彤光绪十九年,即一八九三年,生于甘肃渭源,字锡予,湖北黄梅人。他清华学校毕业后赴美,先在汉姆林学院就读,经吴宓写信建议转入哈佛大学攻读哲学,兼治梵文、巴利文,受教于比较文学名家白璧德,与陈寅恪、吴宓同窗,时人把他们并称哈佛三杰。一九二二年回国后,他先后在东南大学、南开大学、北京大学任教,讲授中国佛教史、印度哲学和魏晋玄学。

他最重要的著作,是在讲台上磨出来的。《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从一九二〇年代初开始起草,讲义年复一年地积累,二十年代末有了初稿,三十年代又全部改写补充,再花近四年打磨。他总不满意,据钱穆回忆,他常对书稿心感不安,一改再改,迟迟不肯付印。

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大、清华、南开南迁,他随校经长沙临时大学,再辗转到昆明,任教于西南联合大学。南迁途中他丢失了大量图书资料,战乱里他最怕的,是这部十几年的手稿毁于兵火。正是出于这种担忧,他改变了反复修改的习惯,决定把书稿交给商务印书馆,一九三八年在长沙印行。一部写佛教如何在乱世中传入中国的书,在又一场乱世里仓促问世。

书一出,立刻被公认为扛鼎之作。这部书把佛教入华的脉络,从汉魏的黄老浮屠并祠、东晋的格义之学,一路梳理到南北朝的南北学风,对《高僧法显传》等早期史料都有细密考订。胡适在日记里写道,此书极好,说汤用彤与陈寅恪是当时治这门学问最勤、最有成绩的两个人,又称这部书为最有权威之作;贺麟也评价它材料丰富、方法谨严,考证上的新发现与义理上的新解释都胜过别人。一九四二年,此书获当时教育部学术研究评奖哲学类一等奖,得知获奖他却对朋友说,一向是我给学生打分,何必让别人给我的书评奖。他本人在书跋里自谦陈述肤浅、详略失序,只留下一个朴素的愿望:盼望他日国势昌隆、海内乂安,使古圣贤伟大的人格思想终得光辉于世。

一九五四年冬,他因大面积脑溢血昏迷月余,抢救过来后半身不遂,一只眼睛又因白内障近于失明。医生只许他每天工作很短的时间,他仍让助手和儿子汤一介帮他翻书,自己口述、由人笔录,病中十年积累下二十多本读书札记,后来辑成《康复札记》,还一再坚持招收、指导研究生,一谈学问就忘了医嘱。他那本打通中印哲学源流的《印度哲学史略》,本是一九二九年的讲课讲义,一九四五年在重庆独立出版社出版;他的魏晋玄学系列论文,则在一九五七年结集为《魏晋玄学论稿》。一九四九年以后他曾任北京大学校务委员会主席、副校长。一九六四年五月一日,汤用彤病逝,享年七十一岁。

❝惟冀他日国势昌隆,海内乂安,古圣贤伟大之人格思想,终得光辉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