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十三世纪写定的北欧萨迦《红发埃里克萨迦》和《冰岛人书》,大约公元一千年前后,一艘从格陵兰出发的龙头船被风暴推到西南方的未知海岸。更早几年,商人比亚尔尼被风暴吹偏航线,曾远远望见过西边的陆地却没靠岸;船上为首的人买下他的船,循着模糊的描述反向找去。这人叫莱夫·埃里克松,他先后踏上三块陆地:一处是扁平石板遍地的荒寒海岸,一处是长满森林的低缓滩岸,再往南,是一处气候温和、河中有成群鲑鱼、野地里自生葡萄(也有学者考证是浆果)的地方。他把它命名为文兰,意思是酒地(或葡草地)。
萨迦里的过冬场景带着童话般的质感。他们在文兰搭起草皮木屋,白昼长到不像格陵兰,一行人伐木、捕鱼、晒鲑干。格陵兰缺木材,他们把砍下的好木头整船装回,这比葡萄更能让那块苦寒殖民地活下去。归航途中,莱夫还从礁石上救起一船触礁的水手,因此得了个绰号叫「幸运者莱夫」。他的父亲红发埃里克当年因杀人被逐出冰岛,向西发现了格陵兰;莱夫的生卒年份没有任何可靠记载,关于他的所有日期,严谨的写法都得加一个「约」字。
麻烦就在这里。故事写定的时候,距事件已过去约两百年,全凭冰岛和格陵兰移民口耳相传。文兰究竟在哪里,三块陆地各对应今天哪一段海岸,莱夫本人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长时期里只被当成传说,连带着他这个人也半真半假。
转折发生在一九六〇年。挪威探险家海尔格·英斯塔与身为考古学家的妻子安妮,在加拿大纽芬兰岛最北端的兰塞奥兹牧草地,挖出了八处草皮墙房基、炼铁炉渣、木器和纺具,形制全是维京式样。碳十四测年集中在公元九九〇年至一〇五〇年之间,后来有研究借树轮把其中伐木年份精确到一〇二一年前后。这是北美大陆已确认的唯一一处维京人定居遗址,比哥伦布的航船早了约五百年。此后十年间,萨迦还写他哥哥索尔瓦得、妹夫卡尔塞夫尼和妹妹弗雷迪斯先后率船再去,与被称作「斯克莱林人」的原住民流血冲突,一处处据点终究没能撑住。
但遗址与萨迦并不能完全咬合。兰塞奥兹牧草地更像一处修船、越冬的入口基地,没有萨迦所说的葡萄;遗址里没有金银,只有修了一半的船、用完的锻炉和被从容放弃的纺锤,说明走的人是主动撤离而非被消灭。它是否就是文兰本身,学界仍有争论。能确定的,是约一千年前确有一群北欧人在北美海岸点过火、炼过铁。莱夫没有征服任何东西,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望见过冰原以西的那片绿色。
❝萨迦或许记错了英雄,却不会凭空记错整整一片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