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三五三年,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阿蒙霍特普四世登基。他在位的第五年,做了一件震惊整个埃及的事:他废除了对底比斯主神阿蒙的崇拜,关闭了阿蒙神庙,驱逐了阿蒙祭司,把首都从底比斯迁到一片从未有人居住过的荒漠之地,建了一座新城市,命名为「阿赫塔顿」(今埃尔—阿玛尔纳)。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阿肯那顿——意思是「对阿顿有益的人」。
阿顿,是太阳圆盘。在阿肯那顿之前,古埃及是多神教国家,阿蒙神是众神之王,拥有庞大的神庙、巨额的土地和庞大的祭司阶层。阿肯那顿要做的,是把所有的神都废掉,只拜一个——阿顿,即太阳本身。
这是人类历史上已知最早的一神教改革。阿肯那顿在阿顿颂歌中写道:「你升起时,大地苏醒;你落下时,大地沉睡。」他不再以传统法老的形象出现,不再戴象征上下埃及统一的双冠,而是以一家之主的形象出现在浮雕中——和妻子奈菲尔蒂蒂一起,抱着女儿们,向阿顿的太阳圆盘敬拜。太阳圆盘的光芒末端是手,手里握着生命的符号「安卡」。
阿肯那顿的改革触动了埃及最强大的利益集团——阿蒙祭司。他们在底比斯经营了数百年,拥有巨大的财富和政治影响力。阿肯那顿不但砸了他们的饭碗,还挖掉了阿蒙神名字上的铭文,把「阿蒙」从一切公共纪念物上抹去。
这场改革只维持了不到二十年。公元前一三三六年,阿肯那顿去世。他的继任者——据考证包括他的女婿、少年法老图坦卡顿(后改名图坦卡蒙)——迅速恢复了阿蒙崇拜,迁都回底比斯。阿赫塔顿被废弃,阿肯那顿的名字被从王表上抹去。后来的法老们,干脆不提他的存在。
直到一八八七年,一个农妇在埃尔—阿玛尔纳遗址上挖砖时,偶然发现了阿肯那顿的王宫遗址。此后大规模考古发掘,才把这位「异端法老」从历史的尘埃中打捞出来。一九一二年,德国考古队在阿玛尔纳挖出了著名的奈菲尔蒂蒂胸像,现藏柏林新博物馆,是古埃及最著名的艺术品之一。阿肯那顿为什么被后世遗忘得如此彻底?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人的利益。祭司集团掌握着文字和历史,他们有能力让一个法老「从未存在过」。但历史终究记起了他。他不是一个成功的统治者,却是一个勇敢的理想主义者。他试图改变一个运行了一千年的宗教体系,失败了,被清算了,但那个「一个太阳」的念头,后来在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中,以不同形式延续了下来。
❝一神教的种子,三千五百年前就埋下了。种它的人被抹去了名字,但种子终究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