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三年七月,鄱阳湖康郎山水面,朱元璋的船队被逼到了绝境。对面是陈友谅的巨型楼船,一艘艘用铁索连成水城,船楼高过三层,黑压压铺满湖面;他这边都是小型战船,仰头攻不上去,连战三天,折损数千,他自己的坐船都一度搁浅遇险。打到对峙之际,湖面忽然刮起东北风。朱元璋命敢死之士驾七艘快船,满载荻苇火药,乘风直扑敌阵,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陈友谅的连锁巨舰顷刻成了一片火海,湖水都被映红,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等将领烧死在船上。
这场大战前后打了三十多天。陈友谅军号称六十万,围攻洪都八十五天没能得手;朱元璋率二十万人入湖,硬是把湖面出口封死。八月,陈友谅粮尽,冒死突围到湖口,中了一支流矢,箭贯头颅,当场毙命。《明史·太祖本纪》记完这场仗,录了朱元璋战后对刘基说的一句话:陈友谅一死,天下不难定了。说这话的人,这年三十五岁。而在十七年前,他还在淮西游方讨饭。
朱元璋生于天历元年,濠州钟离人,就是今天的安徽凤阳,幼时名叫重八,后来才起名元璋,字国瑞。至正四年,旱灾、蝗灾、瘟疫接连砸下来,他的父亲、长兄、母亲半个月内相继病死,家里穷得连坟地都没有,靠乡邻刘继祖给了一小块地才草草下葬。为了活命,他进皇觉寺当了行童;不久寺里也断了粮,他托着钵盂在淮西一带云游了三年,见尽了元末民间最真实的样子。至正十二年,他脱下僧袍,投奔在濠州起兵的郭子兴,因为作战勇敢、做事精细,被郭子兴招为女婿,娶了马氏。
他一生最关键的几步,都走得清醒。至正十六年攻下集庆,改名应天府,就是后来的南京,他有了稳固的根据地;他采纳儒生朱升的九字方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别人急着称帝,他闷头屯粮练兵;鄱阳湖灭掉陈友谅后,至正二十四年称吴王,又掉头东灭张士诚、南平方国珍;洪武元年正月,他在应天登基,国号大明,同年八月,北伐军攻入大都,元朝在中原的统治告终。
关于这位开国皇帝,民间流传的故事比正史热闹。炮打功臣楼、赐蒸鹅逼死徐达,这些说法大多出自后世小说戏曲,《明史》里查无实据。但他登基后借胡惟庸案、蓝玉案大肆诛戮功臣、废除丞相制度、用刑峻急,这些事《明史》记得清楚;至于株连人数,各种记载数字出入很大,争议不少,不必替他遮掩。一个从饥荒里爬出来的皇帝,信官吏不如信自己,信制度不如信刀,这既是他得天下的来由,也是他身后被人反复议论的地方。
鄱阳湖那把火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天意,是他赌命等来的。风来之前,他在小船上熬了三天。
❝友谅亡,天下不难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