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任:江永轮上的几天,他偷学了一口长沙话

一九二〇年十月,英国哲学家罗素来华讲学,需要一位全程翻译。请动的,是二十八岁、刚从美国回来在清华任教的赵元任。罗素从上海一路讲到长沙,赵元任跟着南下。在长江的江永轮上,他同船遇到一个长沙乘客,便凑上去攀谈,一句一句地问、一句一句地学。船到长沙,他走上讲台,竟把罗素的演讲当场译成了长沙话,满座湖南听众又惊又亲。语言天赋这种说法太轻飘,他靠的是一副受过训练的耳朵,和一条敢说的舌头。

赵元任是江苏常州人,清末留美,先攻数学、物理,再转哲学,副业才是音乐与语言,一九二五年进清华国学研究院,三十二岁成为四大导师里最年轻的一位。他一生被讲得最多的,是「会说话」:据说能讲三十多种方言,走到哪里,跟本地人聊上片刻,就能用对方的乡音交谈。这种本领落到学术上,就是中国第一部用现代语言学方法写成的方言著作——《现代吴语的研究》。

一九二七年秋天起,他带着助手在江浙跑了两个多月,用他设计的调查表格和一套记音符号,记录三十三个吴语点、六十多位发音人的口音,访问两百多人;次年成书出版,头一回把吴语浊声母一类的特征说清楚,奠定了现代汉语方言学的路数。也是一九二八年,他与钱玄同、刘半农、黎锦熙、林语堂等组成「数人会」,讨论二十二次定下的国语罗马字拼音法式,由大学院公布,成为中国政府颁行的第一个拼音方案。

他还有一副音乐的耳朵。一九二〇年刘半农在英国写了新诗《教我如何不想她》,一九二六年赵元任谱曲,经他灌片传唱,成了中国最早广为流行的艺术歌曲之一。他还爱玩文字到入魔:一篇《施氏食狮史》,通篇只有一个音节,靠声调与字形讲一个石室诗人吃狮子的故事;这类同音游戏是他写来示范汉语声调的轶事,读者却当了奇文传诵。他把做学问的心情概括为两个字——好玩,好奇心到哪里,学问就做到哪里。

一九二九年应傅斯年之邀,他出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语言组主任,主持两广、湖北、徽州一次次方言大调查;抗战中随研究所辗转,流亡途中仍记音不辍。晚年他定居美国,在加州教书,当选美国东方学会会长,一九八二年以九十岁高龄辞世。他写下的《中国话的文法》,成为后人认识汉语结构的经典。

江永轮上那个缠着长沙乘客问东问西的年轻人,一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俯下身,听中国人怎么说话。别人耳里的乡音土话,在他这里是一套精密而美丽的系统;别人只图方便的拼音、声调和歌曲,他一一替这个国家做出了样子。「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的称号是后封的,他自己更愿意认领的身份,或许只是一个对每一种声音都兴味盎然的偷听者。

❝教我如何不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