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团山泥在掌心旋转,捏出圆滚滚的瓜腹,盖上安一截瓜蒂,壶嘴是一片卷起的瓜叶,执把做成带刺的残藤,筋囊起伏、叶脉清晰,活像刚从架上摘下的南瓜。壶腹上再刻一行小字:「仿得东陵式,盛来雪乳香」。这件壶,就是今天收藏在南京博物院的陈鸣远东陵瓜壶,俗称南瓜壶。
陈鸣远是清康熙年间宜兴的陶人,号鹤峰、石霞山人,又号壶隐,具体的生卒年月已无确考,只能约略知他活跃在康熙一朝。相传他是明代制壶名家陈子畦的儿子,也有一种说法称是陈子畦的侄子,传闻异辞,只能并录存疑。若把宜兴紫砂的谱系拉长了看,明代供春从金沙寺僧那里传出制壶之法,经时大彬诸家发扬光大,到陈鸣远手里又翻出一个全新的局面。他一生的行迹多隐在器物背后,除往来江南卖艺制壶外,正史几乎没有留下记载,后人只能从县志、陶录与传世器款里约略拼出他的生平。
此前的紫砂壶,无论光素还是筋纹,大体不离壶的样子。陈鸣远把眼界从壶上挪开,转而去看天地间的花果竹木:南瓜壶、包袱壶、束柴三友壶之外,还有莲房水盂、梅干笔搁、伏蝉叶形碟、三足龟水注、百果壶,案头清供几乎无一不能用紫砂做成。他力变明末的筋纹器形,专以自然形体塑器,雕镂堆塑,色色逼真,一把百果壶上核桃、菱角、莲子、栗子各肖其形,堆贴错落,色泥也随果物分别调制,后人尊他为紫砂「花货」一路的开山鼻祖。他的器上多有自己的刻款,书法雅健,时人比作晋唐笔意;当时海盐文人张柯昆仲与他交好,常在他的器上题诗刻字,他也常年往来于江浙文人的园林书斋之间,匠人之手与文人之心合在一处,紫砂从此登堂入室,成了书斋里的雅物。
他的名声很快越出宜兴。汪文柏作《陶器行》相赠,诗中感叹陈生一出发巧思,古来以技艺绝伦者能有几人;《宜兴县志》则记载他的器样一出,「远迩争效」,远近陶人都跟着学。到晚近,藏界更有「宫中艳说大彬壶,海外竞求鸣远碟」的说法,连他做的紫砂小碟都被海外重金搜求,可见其身价。
因为名气太大,从他在世时起仿品便层出不穷,今天公认的真迹寥寥可数,这反过来也说明他开创的路子有多宽。那把南瓜壶上的「东陵」二字,用的是秦亡后东陵侯邵平在长安东门种瓜的典故,一只茶壶里装着隐逸的心事。他还把紫砂的销路带向更远处,当时海舶往来,他的小件文玩随商船外销,南洋、日本都有藏家。一个生卒都失考的陶人,就这样把乡间的瓜菜、枝头的虫叶封进紫泥,让一门烧造的手艺有了文心。
❝吁嗟乎,陈生一出发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