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淑尔巴尼帕尔的名字在中文著作里又译亚述巴尼拔、亚述巴尼帕,指的是同一位亚述国王。他于公元前六六八年即位,卒于约公元前六二七年,是亚述帝国最后一位强势君主。父亲以撒哈顿把埃及也纳入版图,留给他一个空前庞大却处处冒烟的帝国:叙利亚要弹压,埃及要反复征讨,巴比伦由弟弟沙马什—舒姆—乌金坐镇,埃兰在东边虎视眈眈。父亲生前安排他为亚述之王、弟弟为巴比伦之王,这个分家方案后来成了内战的引线。
他受过完整的书吏教育,这在国王中极少见。他在王宫铭文里夸耀自己能读苏美尔文和阿卡德文的泥版,能解大洪水以前晦涩难解的古老刻辞。文事之外,他穷兵黩武毫不逊色:他的军队在埃及两度平叛,约公元前六六三年攻陷并洗劫了古都底比斯,这场浩劫后来被《圣经·那鸿书》当作亚述暴行的记忆提起。公元前六五二年,据守巴比伦的弟弟起兵反叛,内战打了四年,巴比伦城破,沙马什—舒姆—乌金据记载死于自己宫殿的大火;随后他挥师东进,约公元前六四七年攻陷埃兰都城苏撒,把王宫和神庙洗劫一空,还把埃兰先王的骸骨掘出运回,埃兰作为强国就此消亡。浮雕上的他挽弓猎狮,铭文里的他把敌酋头颅挂在城头,只把他写成「爱书的国王」,只算说对了一半。
让他在三千年后仍被人记住的,是他的图书馆。他下令在尼尼微的王宫里系统搜集两河流域各地的泥版文书,派书吏到巴比伦、乌鲁克等旧城抄录,还在入藏书版上加盖「天下之王阿淑尔巴尼帕尔宫殿」的印鉴,注明是否为抄本、抄自何处。这批泥版包括占卜、医药、数学、语法、王表和文学作品,《吉尔伽美什史诗》最完整的十二块泥版就出在这里。他命书吏在泥版末尾题写题跋,注明抄自哪个城市、哪座神庙、原本主人是谁,相当于给每块书版编了馆藏信息;出土的泥版上还能看到后世挪动、抄补的痕迹,说明它是一座被使用的图书馆,而不是只供炫耀的库房。
图书馆随帝国一起埋入地下。他死后不到二十年,巴比伦与米底联军于公元前六一二年攻陷尼尼微,王宫焚毁,泥版反而在大火中被烧得更硬,沉睡两千多年。十九世纪中叶起,英国考古学者莱亚德、拉萨姆等人在尼尼微的库云吉克土丘发掘,数万块泥版入藏大英博物馆;一八七二年,学者乔治·史密斯在泥版上读出大洪水故事,两河文明的记忆这才被重新打开。毁灭他帝国的火,意外替他保住了图书馆。
❝书写艺术所有幽微的秘密我都通晓,连大洪水以前晦涩难解的泥版,我也能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