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四世纪的雅典,海边常有一个怪人影。天还没亮,他迎着扑岸的浪涛大声演说,嘴里含着小石子,一边往山坡上走一边背诵长句,直练到声盖海涛、口齿不乱。这个人叫德摩斯梯尼,异译狄摩西尼,后来成为古希腊最伟大的演说家。练声的细节出自几百年后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带轶事色彩,未必字字可信,但他下的苦功是真的。
他不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他生于公元前三八四年,七岁丧父,留下的大笔家产被三个监护人侵吞。他体弱,说话气短、口齿不清,还爱耸肩,头一回出庭替自己打官司,声音发颤,还被旁听的人哄笑过。他没有认命。传说他把自己关进地窖,剃去半边头发逼自己没法出门,对着镜子纠正口形,含着石子练吐字,屏住呼吸练长句,肩上悬一柄剑,肩膀一耸就被剑尖刺疼,又在头顶挂刀,逼自己改掉耸肩的毛病,一熬就是许多年。他还去看名演员的台词功夫,把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整段整段抄下来背诵,养自己说话的筋骨。二十岁上下,他起诉监护人,连着发表五篇诉讼演说,凭着精心准备的辩词讨回部分财产;官司赢了,钱没追回多少,一副演说的本事却练了出来。
他起先替人代写法庭演说词糊口,目光却渐渐转向城邦大事。那时希腊北方的马其顿正在崛起,国王腓力二世整军经武,一步步向南蚕食。雅典城里一派主和,收着马其顿的好处,觉得腓力不过想要点小利;德摩斯梯尼越看越冷。从公元前三五一年起,他接连发表数篇演说,篇篇直斥腓力的野心,后世统称《斥腓力辞》。他的话又硬又急,说腓力的每一次退让都是为了更大的吞并,雅典若再贪恋眼前的安逸,就会把自由一点点送掉。
这些演说把雅典从麻痹里拽了一阵,却终究没能挡住马其顿的军锋。公元前三三八年,雅典与底比斯联军在喀罗尼亚大败,希腊城邦的独立时代就此落幕。他后来在《金冠辞》里为自己的抵抗立场辩护,留下一段掷地有声的话:纵使事先就知道结局,他仍要站在城邦这一边。城邦最后还是被亲马其顿的政敌逼到墙角。公元前三二二年,他在流亡中被告发、被追拿,躲进卡劳利亚岛的海神庙,服下毒芹,死在神坛之前,以身殉了他毕生守护的城邦。
他留下的演说辞,后来成为西方雄辩术的源头。比他晚两百年的罗马演说家西塞罗,刻意学他、译他、与他并称;普鲁塔克把两人配成一对写传。他那句在马拉松阵亡将士墓前的誓词,成了后世论公民责任时反复引用的名句。
他在《金冠辞》里为自己一生的选择作过这样的辩护。
❝纵使在行动之前就已知道结局,我仍不会作出别的选择,因为我是在马拉松阵亡将士的英灵面前起誓的。(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