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前一百五十年,临邛。卓王孙家摆下宴席,满座宾客。酒过三巡,主人请一位客人弹琴。这人叫司马相如,成都人,家徒四壁,刚从京城回来,在临邛令王吉那儿做客。琴声响起。隔着屏风,卓王孙新寡的女儿卓文君在偷听。她十七岁,精通音律。那曲子弹的是《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凤鸟啊凤鸟,回到故乡,飞遍四海只为了寻找它的凰。
这不是随便弹的曲子。他是弹给屏风后面那个人听的。司马相如那时已经三十多岁,一贫如洗,唯一拿得出手的是辞赋和一手好琴。他跟着王吉来临邛,据说就是冲着卓家来的。卓王孙是当地巨富,家里有八百个奴仆。当晚,卓文君收拾行装,跑出家门,跟司马相如连夜奔回成都。到了成都,她才发现这个才子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卓王孙气得发狠,一个钱也不给。
两个人活不下去。他们又回到临邛,把车马卖了,开了间小酒馆。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系上围裙,洗碗刷碟。卓王孙觉得丢人,闭门不出。后来是亲戚劝了半天,他才分给女儿一百个奴仆、一百万钱,两口子才又过上日子。
那几年,他在临邛的日子其实并不风光。他会写赋,会弹琴,可这些在当时换不来钱。他靠着王吉接济,住驿站,穿得体面,为的是让卓王孙看得上。一个穷才子要娶富家女,光有才华不够,还得有胆子和算计。他和卓文君的这段事,后来被写进《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成了两千多年里被人反复讲的故事。故事到这儿,像是一段风流佳话。可司马相如要的,不止是这些。
他早年写过一篇《子虚赋》,一直没被赏识。后来汉武帝读到,拍着案子感叹,说自己恨不得跟这作者生在同一个时代。管猎狗的官杨得意在旁边说,这人就是我的同乡司马相如。汉武帝立刻召见。
司马相如又献上《上林赋》。两篇赋铺陈天子的苑囿、狩猎、歌舞,辞采华丽,气象开阔。汉武帝大喜,封他做了郎官。他的赋,后来流传下来的有二十九篇,成了汉赋的顶峰。他的赋气象宏大,后世讲汉赋,绕不开他。他后来还做过一件跟辞赋无关的事。汉武帝要开通西南夷,派他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出使,安抚巴蜀百姓,他写了一篇《喻巴蜀檄》。晚年他因病免官,住在茂陵,临终留下一卷《封禅文》,劝汉武帝到泰山封禅。他死后多年,汉武帝果然东上泰山,行了封禅的大礼。从临邛的一曲琴,到长安的一篇赋,中间隔着一个穷到洗碗的落魄人。他没等到有人来赏识,先自己把路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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