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的欧洲，有一本畅销书，比《圣经》之外的许多书传抄得都多，现存一百多种手抄本。书里讲一群爱尔兰修士划着皮船西渡大西洋，找一块「圣徒的应许之地」，一去七年。书叫《布伦丹航行记》，拉丁文原意是「修道院长圣布伦丹的航行」，主角是修道院长布伦丹。
先把人和书分开。布伦丹（约四百八十四–约五百七十七）是真实存在的爱尔兰早期基督教圣徒，在爱尔兰西部建过克朗费特等修道院，被称为「航海者布伦丹」。但让他出名的那本《航行记》，是在他死后大约三百年、公元九世纪前后才由匿名作者写成的拉丁文宗教文学，体裁属于爱尔兰特有的「航海传奇」，不是航海日志，更不是信史。
书里的故事是这样的：一位修士告诉布伦丹，西方大洋中有一块应许之地。他带着十四名修士，用橡木条和兽皮造了一条小船，向西航行，历时七年，每年复活节都回到同一些地方过节。
一路上全是神迹与奇景。他们登上一座光秃秃的小岛生火做饭，岛忽然动了——那根本不是岛，是一条大到看不见尾巴的巨鲸，名叫「雅斯孔尼乌斯」，他们此后每年复活节都回到鲸背上做弥撒。他们看见通体透明的「水晶柱」立在海中（后人猜是冰山）；看见喷着火和熔渣的「铁匠岛」（也许是火山岛）；看见犹大坐在海中礁石上，说是星期天和节日获准离开地狱喘口气；还到过满是白鸟的「鸟之天堂」，那些鸟其实是中立的堕落天使。最后，他们抵达光明丰饶的应许之地，带上果实和宝石返航，布伦丹回国不久便安然去世。
十三到十八世纪的欧洲地图上，长期标着一个「圣布伦丹岛」，位置在大西洋某处。哥伦布读过这本书，有人说他向西航行的念头里也有它的影子。甚至到了近代，不断有人论证布伦丹到过冰岛、格陵兰乃至北美——比维京人还早五百年。
可证据呢？一条都没有。现代学界的态度很一致：《航行记》是一部精彩的灵性寓言，写的是修士的灵魂穿越诱惑与试炼、走向神恩的旅程，鲸、冰山、地狱岛全是象征，不能当作地理发现史来读。布伦丹本人是否真的远航过、去过哪些岛屿，无从考证；「发现美洲」更是后世一厢情愿的追认。一九七六年，探险家蒂姆·塞弗林真的按古法造了一条皮船「布伦丹号」，从爱尔兰一路划到了纽芬兰，证明这条航线在技术上走得通。可「能走通」和「确实走过」，中间隔着一四〇〇年。所以你读这个故事，该把它放在它该在的架子上：布伦丹是真圣徒，《航行记》是好文学，「发现美洲」是没有证据的传说——三者并列，谁也不顶替谁。
❝有些故事的价值不在记录事实，而在让一整个时代的人相信：大洋尽头可能有光。相信本身，也是一种力量。❞